废品站的铁皮屋顶在正午阳光下发烫,踩上去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混杂着铁锈、橡胶与腐烂塑料的气味。
我蹲在碎玻璃堆前分拣酒瓶,听见铁门吱呀作响时,故意把生锈的铁钉踢得叮当作响——那声音像极了当年审讯室里,嫌疑人用指甲划金属桌面的动静。
林小夏穿了件浅蓝色衬衫,领口端正地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卷得齐整,手里攥着个牛皮纸袋。
她跨过横七竖八的废钢筋时,鞋跟卡在两块铁板之间,踉跄着扶住摞成小山的纸箱,纸箱里的易拉罐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惊起几只躲在阴影里的蟑螂。
“坐。”
我踢开吱呀乱响的破沙发,弹簧从裂口处钻出,像某种苍白的骨骼。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上去,脊背挺得笔首,像在等待审讯的嫌疑人。
她从纸袋里掏出保温桶:“我煮了冬瓜排骨汤。”
不锈钢盖掀开的瞬间,热气混着废品站的酸腐味,竟让我想起母亲生前的厨房——那时父亲还没离开,每到周末,锅里总会飘着排骨的香气,妹妹会趴在灶台边偷喝肉汤,烫得吐舌头。
“说重点。”
我用袖口擦了擦手,指甲缝里嵌着的玻璃碴渗出血丝,滴在脚边的碎瓷片上,像朵迷你的红梅。
她打开平板电脑,屏幕上是《深渊Online》的游戏界面,暗黑色**上浮动着扭曲的人脸,每个角色的眼睛都被涂成红色。
“我弟弟最后登录时间是4月15日,上线后只给我发了条消息——‘姐,深渊在召唤我’。”
她的手指划过屏幕,停在装备栏里的带血校徽上,“这个道具,只有现实中发生命案时才会出现。”
我接过平板,后颈泛起寒意——七年前第三名受害者的**旁,同样躺着枚裂成两半的校徽,内侧刻着受害者的生日,而林远的校徽,内侧刻着的是我的生日。
“你从哪儿弄来的案件资料?”
我捏紧平板边缘,听见塑料外壳发出轻微的**。
“警队门口的旧报纸堆。”
她低头搅着汤勺,胎记在阴影里变成深褐色,像块凝固的巧克力,“还有您妹妹的日记,最后一页写着‘今天遇到了穿红鞋的哥哥’——和第二名受害者的目击记录一致。”
汤勺碰在保温桶上,发出清脆的响。
我猛地站起来,废铁堆里的易拉罐噼里啪啦倒下,惊飞了停在铁皮屋顶的乌鸦。
七年来,第一次有人把这桩烂在档案袋里的案子翻出来,像揭开结痂的伤口,让下面的脓血混着回忆一起涌出来——妹妹出事前,曾指着电视里的**说“哥哥穿制服最帅”,却不知道,这身制服最终没能保护她。
“我现在只是个收废品的。”
我抓起秤砣砸在满是油污的桌上,铁锈屑溅到她袖口,在浅蓝色布料上留下暗红的斑点,“你弟弟的事,找别人吧。”
她没说话,只是从帆布包里掏出沓照片,一张张摆在满是油渍的桌面上。
第一张是垃圾场的全景,焦黑的土地上散落着撕碎的作业本,其中一页画着戴警徽的**人物;第二张是截成三段的红色跳绳,绳头缠着几根金色发丝,和林小夏的发色完全一致;第三张让我浑身血液结冰——照片里的男孩蜷缩在塑料袋里,手腕上缠着熟悉的钢琴线勒痕,结扣处有个极小的五角星,那是七年前凶手特有的标记。
“这是上周在西郊水库发现的。”
她的手指按在照片边缘,指甲盖泛着青白,“法医说死亡时间超过三个月,和我弟弟失踪日期吻合。”
我盯着照片里男孩手腕的八字形勒痕,突然想起妹妹**上相同的痕迹。
当年法医说,这是水手结的变种,需要精确到0.3毫米的力度,而林小夏的手腕内侧,此刻正露出道浅红的印子,和照片里的勒痕完全重合。
“他叫什么?”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像台生锈的机器突然启动。
“林远,十七岁,育英中学高二学生。”
林小夏递来湿巾,包装上印着**太阳图案,和寻人启事上林远的笑脸一模一样,“程先生,我知道您当年是因为擅自行动被停职,我查过卷宗,您追的那个嫌疑人根本没有作案时间,真正的凶手……够了!”
我打翻保温桶,汤水流在水泥地上,引来几只绿头**。
林小夏慌忙去捡,我看见她蹲下身时,衬衫领口扯开道缝隙,露出锁骨处的蝴蝶胎记——和妹妹日记里画的图案完全一致。
铁门在身后咣当关上时,我才发现她留下的纸袋里,除了照片还有盒创可贴。
包装上的太阳图案被晒得褪色,像朵即将枯萎的花。
我摸着创可贴,突然想起七年前的手术室,妹妹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哥,别难过,太阳下山了还会再升起。”
而此刻,废品站的铁皮屋顶上,正有朵向日葵的影子晃过,不知是谁种在那里的,在正午的阳光里,显得格外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