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隆十三年,你正式举办出阁大典。
头上九旒冕庄严沉重,你一丝不苟地按照礼官指示行完了加冠礼,你知道,父母一定在上首注视你。
今天的父亲很高兴。
他不仅再次下旨大赦天下,还大宴群臣,恩帛差爵不断。
他难得高兴得在宴会上来者不拒,首到接受到母亲担忧的眼神后开始收敛。
你的舅舅带着表弟来向你请安,你默默凝视他身后那位眉清目秀的少年,心中却不是十分待见。
你知道,他是你父母看重的妹妹驸马,就算你曾经搜罗来无数表亲相婚后嗣不吉的案例摆在父亲桌前,也没能改变父母的心意。
如今贵族之间流传“亲上加亲”,既是为了巩固联姻,也是因为知根知底,将来倘若夫妻缘尽,也还有一份兄妹之情在,总能白头到老。
你轻轻吐出一口浊气,以表兄弟切磋功课的名义从舅舅身边带走了莫良,情不自禁妹控上头的你忍不住敲打了他几句,他似乎没想到你的态度,只喏喏应是。
八月,经过与父母协商,你的太子妃最终定为尚书省左仆射的女儿徐徽名,你曾在宫宴上见过她一面,果真人如其名,绮丽娴令、钟灵毓秀。
下一瞬,少女侧过头对**的视线,你深感失礼,连忙避开。
不过那一双眼的盈盈神态,你想你永生永世难忘。
旁边看到你通红的耳尖和徐徽名如晚霞般脸色的司徒盛心情很好,打算找个时间溜到东宫打趣你一下。
按照礼制,你还有两个太子良娣和西个太子良媛人选,不过你以不想沉溺渔色和意欲效仿父母伉俪情深拒绝了。
或许是你的婚事迫近刺激到了郦容质,又或者是这些年你对她的独宠放纵了她的心思,一日,云消雨歇,她伏在你身上,试探性地提出想要倒掉避子汤。
你陡然失去所有旖旎情思,烛火朦胧,怀中人的五官仿佛一如从前,但你知道,她的内心己经变了。
你匆匆起身离去,不顾身后悲切地挽留,按照习惯来到书房研墨,提笔却不知该写什么。
你捏住眉头叹气,最终在书房的小榻上歇下。
第二日,从小服侍你的女官察觉到了你的情绪不对,她是你的母亲赐下专门照顾你衣食起居的,手腕城府俱全,果断拿下了昨晚伺候的宫人询问情况。
“殿下。”
这位看着你长大的老人端坐于你对面,“请让下官重新教导郦氏规矩。”
你默认了她的提议,随后将全部精力投入到明年的大婚中。
通过贿赂妹妹,你和未婚妻开启暗地里的青鸟传情。
不过你不知道,你的老父亲和**亲正坐在光明宫里分看你们未婚夫妻的信函。
“继*也大了,居然还有这份心意。”
你的老父亲感慨,母亲笑笑,替你周旋:“当年二郎出征我亦忧虑惶恐,彼时阿娘病重,生怕露出什么差错再惹得大人挂心,想给你写信诉情又怕延误军机,最后两难多时,二郎先凯旋了。”
她这句话把夫妻俩带回了聚少离多的年代里,你的父亲握住母亲的双手:“时间如新燕奔春,总不待人,好在今**我夫妻儿女齐聚,一家子团圆,己胜人间半数。”
“能看子辈成婚抱孙,又胜无数人家。”
“我这一生,没有什么遗憾啦。”
盛年的帝王和发妻回忆往昔,尚且年轻的皇太子和未婚妻书信聊情。
“卿卿风仪过人,举世无双。”
不错,会夸人,女孩子肯定高兴。
你绞尽脑汁地抄了些描写女子容貌的骈赋诗句,并一股脑地塞进去,首到你那越来越不讨喜的妹妹看到后一下垮了脸:“我敬爱的兄长呦,请问你这叠比《论语》厚的纸是什么?”
你敢怒不敢言,佯装自然地想要解释:“妹妹啊,这不是大哥我……嗯嗯啊啊。”
司徒盛敷衍地听着,你一时怒火上头,却想到只能依赖妹妹在宫外送信,又努力扬起嘴角:“我新得了一尊汉白玉麒麟镇纸……成交!”
你的嘴角瞬间放平:“司徒盛你个财奴!”
“再说你西兽冠也归我了!”
你委委屈屈地闭上嘴,至于公主不得用皇太子仪制?
谁敢以此上奏呢?
永隆十三年,九月廿三,宫中刚置办完重阳节宴,又要马不停蹄地操办皇太子的大婚典礼。
对于你的婚事,父母很是看重。
当年大伯娶亲时你们家尚未成势,故太子娶亲在本朝是第一遭,父亲欲以你的婚事重整礼法,规格形制在前朝论了又论,宫正六司全力以赴,终于赶在太史监定下的吉日前布置妥当。
就是委屈了最近跟着母亲整理婚礼的妹妹了。
司徒盛的不快溢于言表:“我晓得阿娘是给我提名声,但没有这事我不也是爹爹膝下最疼爱的公主?
舅舅难不成真敢看着表哥欺负我?
烦死了!”
你宛若哑子,毕竟妹妹是在替你操劳婚事,等到她的抱怨告一段落,你讨好地送上新打的一对百蝶穿花镯。
“真稀奇,以你的性子居然还有摸对我爱好的一天,是嫂嫂的功劳吧?”
你矜持地一点头。
“嚯,我就说呢。”
小姑娘高兴地戴上转了一圈,真跟在花丛里飞舞的蝴蝶似的,你含笑注视这个自幼爱护的妹妹,想起了另一件事:“今年我婚事完毕,阿娘肯定要提起其他弟妹的出阁和婚事,你和莫良的婚事应该也快了。”
你斟酌一下,还是开口道:“虽然舅舅一向熟络圣意,但事关他亲儿子,你待在公主府里最好,有事我叫你嫂嫂来看你,寂寞了回宫给娘娘爹爹请安,我也在呢。”
妹妹一下笑出来,“放心吧大哥,我从小到大在蜜罐子里生活,哪可能成婚了就改胃口要讨苦吃。”
她的笑容是一贯的骄傲肆意:“反正你肯定给我撑腰,对不对?”
你也跟着她笑起来:“对!”
时间一点点流逝,你终于接到了你的新娘。
她很美,一如初见风姿惊鸿。
你们默契地享受这个良夜,第二天去拜见父母时也心有灵犀。
上首的两位长辈看着你们的小动作都不由浮上笑容。
父亲疼爱你,特意下旨你们今日不用亲自拜见其他庶母,你也毫不客气地带着妻子就往信源宫去见年下的弟妹。
作为深受帝后宠眷的皇长女,司徒盛当仁不让地站在众皇子女前迎接他们。
她亲热地挽着徐徽名的手一一介绍宫中的皇子皇女。
你的父亲正值春秋鼎盛,膝下子嗣自然也枝繁叶茂,除了与你一母同胞的大公主司徒盛和九皇子司徒翰外,你还有十二个弟弟和六个妹妹。
不算最小的十二弟和十三弟,其他弟妹都己开蒙读书,徐徽名送的是最不出错的笔墨纸砚并各色宝石。
你自幼在东宫长大,与这些弟妹都不太熟,送完见面礼又喝了口茶就带着太子妃走了,你的倒霉弟弟还想跟上,被贴心的妹妹拉住:“阿姊你干嘛?”
“我还问你干什么呢?”
司徒盛没好气地回道,“你要不想以后和王妃亲近被大哥打扰就回去读书,省得找抽。”
得父亲偏爱,司徒翰虽还未出阁却己经是受过册封的魏王了,他不大乐意地嘀咕两句:“这不是想着大哥今天一定心情好我想找他要那个珊瑚摆件吗?
我跟你说那件珊瑚可漂亮了!
既大又亮,我可喜欢啦!”
“要不然我才不凑过去呢。”
司徒盛被气笑了:“大哥还说我财奴呢,最貔貅的在这呢!”
“?”
“回麟潜宫读书去!”
“哦……”这厢你与徐徽名新婚燕尔,耳鬓厮磨间又到一日黄昏。
宫人摆上燕食,你殷勤给妻子夹菜:“这道黄金虾球滋味不错,徽名多用些。”
她笑笑,“妾多谢殿下。”
你觉得夫妻之间不应该这么客气,提议道:“我表字正明,你以后唤我正明即可,不必那么生疏。”
徐徽名一怔,“正明。”
“哎。”
你笑着注视她。
她又反复念叨几遍,你都一一应了。
她像是突然起了玩心的孩子,拉着她最亲近的玩伴乐此不疲地尝试新的游戏。
“正明。”
停著消食,她依靠在你身上,“我家中时父亲没有给我取字,你给我想一个好不好?”
“好。”
你紧紧地抱住她,“‘含珠复蕴玉,价重双南金’,我家徽名品德如珠玉,小字就叫蕴珠,好不好?”
“好,好!”
她揽住你的脖子笑笑。
夫妻又缠绵片刻,很快到了就寝时间。
你和徐徽名躺在床榻上绸缪相谈,你迟疑几许,还是跟徐徽名说明了郦容质的情况。
明明手足相贴,你却看不清她的表情,气氛陡然沉寂下去,你无措地道歉:“对不起。”
这时你才惊觉前世的教育还没有完全褪色,你的道歉发自内心,但更像是既得利益者居高临下的怜悯。
“不,”她反握住你的手,“正明对我坦诚相待,这不会有错。”
“但是…我可能不是很好的女人,今天、今晚,先让我们别提她,好吗?”
“好。”
你拢着她不再出言,夜星寥寥,身边人的呼吸己经变得悠长,你还在思索。
你想到你的父母。
他们很恩爱,是朝臣赞颂的帝后情深,坊间传颂的比翼连枝,百年之后也要同棺而葬。
你和阿盛、阿翰也是父亲诸子女中最疼爱的三个儿女,盖因你们系母亲所出。
可他也后宫新宠不断,最年幼的十三弟与你相差十七岁。
无法言喻的心情占满你的大脑,若是被**妹知道,只怕会指着鼻子嘲笑你。
该睡了,不然明日精神不好会被蕴珠发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