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秋最后一次看清世界的颜色,是1976年腊月十八的冰青色。
河面冻得发蓝,像块被孩子舔薄的冰糖。
她跪在冰窟窿边沿,棉袄吸饱了冰水首往河底坠,怀里三斤杂交水稻种却浮起来,金灿灿的穗子扎得她下巴生疼。
生产队长在岸上吼,唾沫星子凝成白霜:“粮食是**的根!
根没了,你们这群小崽子全去蹲牛棚!”
她伸手去够漂浮的粮袋,腕上的铜鎏金绞丝镯突然发烫。
这是母亲咽气前套给她的,说是姥姥从土改**家捡的“福镯”,可自打戴上的那夜,她就总梦见镯子化成蜈蚣啃自己骨头。
此刻那蜈蚣活了,暗红的铜锈从镯子内壁渗出来,混着冰水凝成血丝。
“秋姐!”
岸上有人尖叫,是半个月前被她举报私藏**的何晓梅。
那姑**羊角辫散了一绺,正被两个***反剪着胳膊,像只被钉住翅膀的灰蛾。
林秋别过头,指甲抠进冰层。
三天前她在何晓梅枕下翻出那本《安娜·卡列尼娜》时,书页间夹着张字条:“秋,返城名额我让给你。”
冰层爆裂声吞没了所有喧嚣。
***2023年的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时,林秋正蜷在垃圾桶后啃半块馒头。
馊奶油味混着河藻腥气,她盯着塑料袋上的字愣神——“法式软面包·保质期至2023/12/25”。
母亲常说她命硬,三岁吃观音土都没噎死,可眼下这馒头分明比观音土还难咽。
“大姐,要饭去天桥啊!”
穿荧光马甲的环卫工啐了一口,扫帚柄敲得铁皮桶哐啐响。
林秋攥紧馒头退到墙根,后腰硌上块硬物——是粮袋!
那袋本该沉在1976年冰河底的粮种,此刻正鼓囊囊贴着她皮肉,隔着粗布渗出稻谷香。
运河对岸飘来油墨味,她瞳孔骤缩。
灰墙上贴着张褪色告示:“高价**第三版***——车工2元单张八千起!”
配图是张浅绿色纸币,图案里的女工开着机床,车床皮带轮与她铜镯的绞丝纹一模一样。
“同志,这粮票能换钱不?”
她抖开粮袋,抽出张1975年江西省粮票。
收旧钞的老头从老花镜上沿瞥她,突然捏住她手腕:“绞丝镯!
姑娘,这镯子卖不卖?
我出二十万!”
镯子又开始发烫。
林秋猛地抽手,粮票散落一地。
老头弯腰去捡时,她看见他后颈有块褐斑,形状酷似当年生产队长枪毙**时溅在墙上的血渍。
“两块钱!”
老头甩过来张绿色纸币,正是告示上的车工2元,“粮票现在只值这个价,你这镯子......”林秋抢过钱就跑。
柏油路烫得她脚底起泡,橱窗倒影里掠过个穿的确良衬衫的女人,胸口的“*****”徽章被阳光镀成金色。
她撞进巷角喘息时,粮袋突然裂了,稻种瀑布般倾泻在阴沟里,转眼被污水泡胀。
一只野猫蹿过,爪子上粘着半片稻壳。
林秋蹲下身,发现阴沟盖缝隙卡着个钢笔帽,铜色梅花浮雕上刻着个“梅”字——和何晓梅那支被批斗时踩碎的钢笔一模一样。
铜镯发出蜂鸣般的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