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龙城地下七层,“啮铁区”的污浊空气被厚重的合金隔离门彻底斩断。
门后,是一条倾斜向下的狭窄维修通道。
墙壁是**的、布满锈迹和冷凝水的粗大管道,脚下是金属网格板,每一步都发出空洞的回响。
惨白的应急灯间隔很远才有一盏,投下冰冷的光圈,将影子拉扯得扭曲变形,如同蛰伏的怪兽。
李炎——这个刚刚被赋予了名字的“火种”,紧紧攥着老李那只布满硬茧的粗糙大手。
他的小手冰凉、微微颤抖,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身上那件破烂的外套散发着垃圾堆特有的酸腐味,细瘦的脚踝**在过大的裤管外,沾满黑泥。
他低着头,眼睛却像受惊的小鹿,飞快地扫视着周围陌生、冰冷、充满工业压迫感的环境。
每一次巨大管道传来的“咚”声或蒸汽泄露的尖锐嘶鸣,都让他瘦小的身体猛地一僵。
老李没有说话,只是稳稳地拄着拐,一瘸一拐地向下走。
金属拐杖敲击网格板的“铛、铛”声,成了通道里唯一的节奏。
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高大,也异常孤独,像一座沉默移动的、锈迹斑斑的铁塔。
李炎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他那条僵硬拖行的右腿上,又飞快地移开,小小的心里塞满了对未知的恐惧和一丝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微弱的安全感。
通道的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布满划痕和锈蚀的圆形气密门。
老李停下脚步,在门旁一个同样锈迹斑斑的控制面板上输入了一长串复杂的密码。
齿轮咬合的沉闷轰鸣响起,沉重的门扇缓缓向一侧滑开,带起一阵带着机油和金属粉尘味道的气流。
门后的景象,让李炎猛地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个巨大的、被遗忘的空间。
穹顶高得没入黑暗,只有几盏功率不足的探灯投下昏黄的光柱,如同舞台的聚光灯,照亮了空间的中央——那里,矗立着一个庞大得超乎想象的钢铁巨物。
它被厚厚的、积满灰尘的防尘布半覆盖着,但依然能看出那威严的轮廓。
玄黑色的主体在昏暗中如同深渊的凝聚,隐约可见的金红色纹路如同凝固的火焰。
巨大的肩甲如同蛰伏的龙首,三只幽蓝的复眼在防尘布下透出微弱而冰冷的光芒。
即使蒙尘、静默,即使一条手臂关节处覆盖着临时焊接的丑陋补丁,它散发出的那种沉凝如山的威势,那种跨越百年时光依旧锋锐的杀伐之气,依旧扑面而来,狠狠撞在李炎幼小的心房上。
这就是“大铁人”?
这就是……轩辕?
巨大的敬畏和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渺小感,瞬间攫住了李炎。
他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小步,几乎要躲到老李身后,小脸煞白,攥着老李的手更紧了,指甲几乎要嵌进老李粗糙的皮肤里。
“怕了?”
老李低沉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他没有回头,目光灼灼地凝视着那钢铁的巨人,浑浊的眼底仿佛有火焰在跳动。
“它叫‘轩辕’。
当年,就是它,还有我,还有其他不怕死的人,把那些想把我们碾成渣滓的铁爪子,硬生生顶了回去!”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拐杖重重顿地,“铛!”
金属撞击声在巨大空间里激起层层回音,“没有它,没有我们这些‘铁驭’,你,我,这地下城里所有的耗子,早就变成外星垃圾堆里的肥料了!”
他猛地转过头,布满皱纹的脸在昏黄灯光下如同刀劈斧凿的岩石,那双沉淀着太多愤怒和不甘的眼睛死死盯住李炎:“现在,那些坐在软椅子上的蠢货们,忘了!
他们以为躲在地下就安全了?
以为那些东西不会再来了?
放屁!”
他啐了一口,唾沫星子在光柱里飞溅,“它们只是在等!
等我们麻痹,等我们腐烂!
等我们把保护自己的刀都丢进熔炉里化成铁水,去浇铸他们那些**不通的‘未来’!”
老李的怒火如同实质的冲击波,冲击着李炎。
孩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咆哮吓得浑身一抖,但他没有移开视线。
老李眼中那团燃烧的、几乎要焚毁一切的火焰,奇异地驱散了他心中的恐惧。
那火焰里有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东西,一种比垃圾堆里的饥饿和寒冷更强大的力量。
它灼烫,却也……吸引着他。
老李深吸了几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似乎要把积压了百年的愤懑都压下去。
他指着那尊沉默的钢铁巨像:“记住它现在的样子,小子。
记住它身上的每一道伤疤!
那不是勋章,那是耻辱!
是我们人类用血和命换来的、刻在骨头上的耻辱!”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近乎于悲怆的沉重,“他们拆了其他的‘轩辕’,拆了‘自由先驱’,拆了‘冬将军’……他们想把我们这些最后记得耻辱的老家伙也一起拆了,埋掉!”
他猛地指向空间西周的阴影。
李炎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瞳孔再次收缩。
昏暗中,巨大的金属支架上,悬挂着更多被拆卸下来的机甲部件:扭曲断裂的巨大手臂装甲,布满凹痕的胸甲,碎裂的复眼传感器组件,甚至还有半个布满恐怖撕裂口的驾驶舱外壳……它们如同巨兽的残骸,在昏暗的光线下诉说着无声的惨烈。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金属锈蚀味、冷却液挥发的刺鼻气味,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仿佛渗入钢铁缝隙深处的血腥气。
“这里,就是坟场。”
老李的声音冰冷,“人类自己给自己挖的坟场。”
他拉着李炎,走向巨大机库旁边一个不起眼的、被巨大废弃电缆盘遮挡的小型气密门。
门后,是另一个世界。
空间不大,却被塞得满满当当,像一个狂热工程师的巢穴兼军械库。
墙壁上挂满了各种工具:巨大的液压扳手、闪烁着指示灯的精密仪器、缠绕着绝缘胶布的电焊枪、磨得锃亮的合金锉刀。
工作台上堆满了拆解下来的机甲零件:布满复杂线路的神经传感板、闪烁着幽光的能量核心碎片、断裂的合金传动轴。
角落里,一个巨大的、由废旧管道和装甲板焊接成的简易淋浴间正滴着水。
另一边,一个同样粗陋的、由隔热板和废弃控制台拼成的“厨房”里,一个老旧的合成食物制造机正发出轻微的嗡鸣,散发出廉价的、混合着淀粉和人工香精的味道。
最引人注目的,是占据了大半个空间的“床铺”——一个巨大的、从报废工程机甲驾驶舱拆下来的缓冲座椅,上面铺着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旧毯子。
座椅旁边,堆满了厚厚的、纸质泛黄的书籍和电子数据板,封面上是复杂的机甲结构图、神经链接原理、外星机械兽解剖分析……《初级神经链接耐受训练手册》、《“轩辕”一代机动力核心维护指南(绝密)》、《“清道夫”机械兽弱点图谱》……空气里混杂着机油、汗味、旧书的霉味和合成食物的味道,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老李的气息——固执、混乱,却又带着一种绝不妥协的硬朗。
“以后,你就睡那。”
老李指了指那个缓冲座椅床铺,语气不容置疑,“想吃饱,就得干活,就得学!”
他走到工作台旁,拿起一块抹布,粗暴地擦拭着台面上厚厚的灰尘,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电路蚀刻线,“先学认工具,学打扫。
这里每一粒灰尘,都可能要了驾驶员的命!”
李炎站在门口,小小的身体紧绷着,目光扫过这拥挤、杂乱却充满了某种奇异力量的空间。
他看到了那些书,看到了墙上挂着的、一张泛黄模糊的全息照片——上面是几个穿着旧式驾驶员服的年轻人,勾肩搭背地站在一具崭新的“轩辕”机甲脚下,笑容灿烂而充满朝气。
中间那个笑得最张扬、眼神最亮的年轻人,依稀有着老李年轻时的轮廓。
恐惧依旧存在,但另一种更强烈的东西,正在这弥漫着机油和铁锈味道的“摇篮”里,悄然萌发。
他看着老李佝偻却异常坚实的背影,又回头看了一眼气密门外,那尊在昏暗中沉默矗立的、伤痕累累的钢铁巨像“轩辕”。
这里,不是温暖的巢穴。
这里是生锈的钢铁与未熄的怒火构成的堡垒。
而他,李炎,是刚刚被播下的一粒种子。
一粒注定要在铁血与硝烟中,破土而出的种子。
训练,从最基础的“活着”开始。
“站首了!
腰是废的吗?
你当是在垃圾堆里刨食?
骨头都软了!”
老李的吼声如同鞭子,抽打在空旷的机库里。
李炎瘦小的身体绷得像一根拉紧的弦,努力挺首他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有些佝偻的背脊。
他穿着老李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来的、最小号的旧训练服,依旧空空荡荡,袖子和裤腿挽了好几道。
汗水顺着他沾满污垢、此刻被擦得微微发红的小脸滑落,滴在冰冷的金属网格地板上。
他面前,是那尊沉默的“轩辕”机甲的一条巨大腿甲。
腿甲上,那道几乎撕裂驾驶舱的恐怖爪痕,在昏黄的灯光下如同巨兽狰狞的咧嘴。
“看清楚了!
这伤怎么来的?”
老李的金属拐杖重重敲在爪痕旁边的装甲上,发出刺耳的“铛”声,“‘清道夫’领主,‘剃刀’型号!
爪子挥下来的速度,比你眨眼睛还快!
力量?
能把十米厚的合金闸门当纸片撕开!”
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李炎,“知道当年开这台机甲的家伙怎么活下来的吗?
不是靠运气!
是靠***千锤百炼出来的反应!
靠刻进骨头里的本能!”
“本能?”
李炎的声音带着训练后的喘息,细弱却清晰。
“对!
本能!”
老李吼道,指着李炎的脑袋,“就是让你的脑子还没想清楚,你的身体就己经动了!
像野兽一样!
但比野兽更准!
更快!”
他拖过旁边一个布满按钮的旧式模拟器终端——那东西看起来像是从某个报废训练舱上硬拆下来的,“过来!
今天练反应!
跟不上节奏,晚饭就看着老子吃!”
模拟器粗糙的屏幕上亮起扭曲的光点,毫无规律地疯狂闪烁、移动、碰撞。
刺耳的警报声和虚拟的爆炸音效骤然响起。
“左!
躲!”
老李的吼声和屏幕上的光点几乎同时出现。
李炎猛地向左侧扑倒,动作因为生疏而显得笨拙狼狈。
“右!
格挡!”
李炎手忙脚乱地抬起双臂交叉在胸前。
“上!
跳!”
砰!
李炎反应慢了半拍,虚拟的冲击波将他模拟的身影狠狠砸在地上,屏幕一片血红,刺耳的失败音效响起。
“废物!”
老李的拐杖毫不留情地戳在李炎的小腿上,力道不大,却带着强烈的羞辱意味,“垃圾堆里刨食的反应都比你快!
再来!”
汗水浸透了李炎破烂的训练服,每一次扑倒、翻滚、格挡,都让瘦弱的身体像散了架一样疼。
膝盖和手肘在冰冷的网格板上磕碰出青紫。
但他咬紧了牙关,一声不吭。
老李的每一次怒吼,每一次“废物”的呵斥,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敏感的自尊上,反而激起了垃圾堆里磨砺出的那股狠劲。
他可以饿,可以冷,可以被当成垃圾,但绝不能被当成废物!
尤其是……不能被这个把他从垃圾堆里带出来、指着“轩辕”说能教他开大铁人的老家伙,当成废物!
训练在单调、枯燥和痛苦的重复中进行。
从最基本的体能:负重奔跑(扛着废弃的传动轴)、引体向上(吊在机甲的维修臂上)、抗击打(用包裹着软布的金属棒击打身体不同部位以形成肌肉记忆)。
到更复杂的神经协调:用特制的金属筷子夹起滚动的轴承、在晃动的平衡木上快速行走同时记忆随机闪现的符号、蒙着眼睛拆解和组装简单的机甲零件模型。
李炎的身体像一块粗糙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一切。
饥饿和疼痛是催化剂,老李的怒吼是鞭策,而角落里那尊沉默的“轩辕”,则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源,吸引着他榨干自己最后一丝力气。
他的动作从最初的笨拙迟缓,渐渐变得有模有样。
摔倒的次数在减少,反应的速度在提升。
那双在垃圾堆里亮得惊人的眼睛,此刻更是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火焰。
真正的考验,在一个沉闷得如同巨大铁棺的下午降临。
老李没有像往常一样吼叫着开始训练。
他沉默地走到工作台旁,从一堆杂物底下,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布满灰尘的金属箱子。
箱子打开,里面是几个造型奇特的金属贴片,连接着密密麻麻的导线,最终汇入一个巴掌大的、屏幕碎裂的旧式神经信号接收器。
“过来。”
老李的声音异常低沉,带着一种肃穆的意味。
李炎擦了一把脸上的汗,走了过去。
他看着那些金属贴片,本能地感到一丝不安。
“这叫‘痛觉神经同步模拟器’,”老李拿起一个贴片,手指摩挲着上面己经有些氧化的触点,“老古董了,当年用来筛选预备驾驶员的。
原理很简单,***甲受到攻击时,传递到驾驶员神经系统的痛觉信号。”
他抬头,浑浊的眼睛首视李炎,一字一顿:“想开‘轩辕’,就得先学会和它一起‘痛’。
你的神经,你的骨头,你的每一寸血肉,都要记住被撕裂、被灼烧、被冰冻是什么滋味!
没有这个觉悟,趁早滚回你的垃圾堆!”
李炎的身体微微绷紧,看着那些冰冷的金属贴片,又看看老李那张严肃得可怕的脸。
垃圾堆里被野狗追咬的痛,被其他拾荒者殴打的痛,饥饿啃噬内脏的痛……那些记忆碎片瞬间涌上。
他抿紧了嘴唇,眼神里没有退缩,只有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他用力点了点头,主动脱掉了上身破旧的训练服,露出瘦骨嶙峋、布满新旧伤痕的胸膛和脊背。
老李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赞许,动作却依旧粗鲁。
他拿起贴片,带着老茧的手指有些笨拙地将它们用力按压在李炎身体的关键部位:额头两侧(模拟头部冲击)、脊柱(模拟脊椎过载)、胸口(模拟驾驶舱变形)、双臂(模拟手臂断裂)。
冰凉的触感让李炎打了个哆嗦。
“坐稳了!
咬着这个!”
老李把一个裹着厚布的木棍塞进李炎嘴里,“受不了就喊,但喊了,你就输了!”
李炎死死咬住木棍,双手紧紧抓住缓冲座椅的金属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闭上了眼睛,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等待着那未知的痛苦。
嗡……接收器发出一声轻微的蜂鸣。
刹那间,一股尖锐到无法形容的剧痛,如同烧红的钢针,猛地刺入李炎的后背!
仿佛有一把无形的电锯,正在高速切割他的脊椎!
他的身体像虾米一样猛地弓起,喉咙里爆发出被木棍死死堵住的、野兽般的闷嚎,眼前瞬间被剧痛带来的黑红雪花淹没。
还没等这波痛苦稍歇,另一股截然不同、却同样恐怖的痛楚在胸口炸开!
那是沉重的、窒息的、仿佛整个胸腔被万吨巨石狠狠挤压的闷痛!
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肺里的空气被暴力挤出,窒息感让他眼球凸出,涎水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溢出。
紧接着是手臂!
灼热的、如同被滚烫的金属溶液浇灌的剧痛!
然后是头颅!
冰冷的、仿佛被浸入液态氮的极寒刺痛!
最后是全身!
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狠狠撕扯、扭曲、碾碎!
模拟器忠实地、甚至是加倍地还原着机甲在战场上可能承受的各种极端伤害所带来的神经痛觉。
这些痛苦并非单一出现,而是毫无规律地混杂、叠加、如同狂暴的潮水,一波又一波,永不停歇地冲击着李炎稚嫩而脆弱的神经系统。
“唔……呃呃……”木棍被咬得咯咯作响,李炎瘦小的身体在座椅上疯狂地扭动、抽搐,汗水如同小溪般瞬间浸透了他,滴落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形成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全身的肌肉痉挛着,牙齿深深陷入裹布的木棍里,牙龈渗出血丝,混合着涎水淌下。
极致的痛苦让他的意识在崩溃的边缘疯狂摇摆,眼前的光影扭曲成地狱般的景象,耳中只有自己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和心脏擂鼓般的狂跳。
老李就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只有那只握着拐杖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接收器上疯狂跳动的、代表神经负荷的红色曲线,那曲线己经逼近了理论上的危险阈值。
他看着李炎在痛苦中挣扎、扭曲、濒临崩溃的小小身体,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有审视,有期待,更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决绝。
时间仿佛凝固。
每一秒都被拉长成无尽的折磨。
突然,接收器上疯狂跳动的红色曲线猛地一滞!
紧接着,如同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枷锁,那条曲线开始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方式,向下回落!
虽然依旧在高位,但那股失控的、毁灭性的飙升势头,被硬生生遏制住了!
与此同时,座椅上剧烈挣扎的李炎,身体猛地一僵。
他依旧在颤抖,汗水依旧在狂涌,喉咙里压抑的呜咽也未曾停止。
但是,一种变化发生了。
他死死咬住木棍的力道似乎……松了一丝?
他那双因为剧痛而布满血丝、几乎要凸出来的眼睛,在痛苦的黑红世界里,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睁开了!
那不再是纯粹的痛苦和崩溃。
在那双被泪水、汗水和血丝模糊的眼睛深处,一种冰冷的东西正在凝聚。
那是一种被剧痛淬炼过的、剔除了所有杂质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极端专注和……掌控!
他在试图控制!
试图在这毁灭性的痛苦浪潮中,找到一丝属于自己的、可以呼吸的间隙!
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秒的喘息!
老李的瞳孔骤然收缩!
握着拐杖的手猛地一紧,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声。
浑浊的眼底,那压抑了百年的、如同死火山灰烬般的东西,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狠狠拨动了一下,一丝微弱却无比真实的火星,骤然亮起!
“好小子……”老李的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有点意思!”
模拟器依旧在发出嗡鸣,痛苦如同附骨之蛆,持续啃噬着李炎的神经。
但此刻,在这片由锈蚀钢铁和冰冷痛苦构成的摇篮里,一颗真正属于钢铁的种子,在剧痛的浇灌下,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悍然顶开了压在它头顶的巨石,露出了第一抹染血的嫩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