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卷着操场的尘土撞在走廊窗户上,发出嗡嗡的闷响。
江眠抱着一摞刚收齐的数学作业,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校服袖口被冷汗浸出浅淡的湿痕。
“作业怎么回事?”
赵磊的声音像砂纸擦过铁皮,他身后的两个男生故意撞了下江眠的胳膊,作业本哗啦啦散了一地。
最上面那本的封皮上,“江眠”两个字被踩出个灰黑的脚印。
江眠蹲下身去捡,视线被一只白色运动鞋挡住。
她能感觉到周围有同学经过时的窃窃私语,那些目光像细小的针,扎在她发烫的耳尖上。
赵磊他们是班里出了名的捣蛋鬼,上周她收作业时记了他们缺交的名字,大概是来找麻烦的。
“说话啊,哑巴了?”
赵磊弯腰,手指戳了戳江眠的后背,“是不是觉得告老师很能耐?”
江眠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膝盖抵着冰凉的瓷砖,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疼。
她想说“不是故意的”,喉咙却像塞了团棉花,只能听见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
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发出“咕噜”一声,在这片刻的僵持里显得格外清晰。
就在赵磊的手快要碰到她头发时,一阵更烈的风突然灌进走廊,吹得窗边的绿萝叶子猛地掀起。
“捡作业。”
声音不高,却带着种奇异的穿透力,像冰锥敲碎了闷热的空气。
江眠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眼角的余光里,一双干净的白色板鞋停在了散落的作业本旁。
临枫半蹲下来,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顶,露出一截线条清晰的下颌。
他没看赵磊,只是伸手将散落的作业本一本本摞好,动作不急不缓,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有本作业滑到了赵磊脚边,他眼皮都没抬,用指尖轻轻一勾就收了回来,仿佛对方脚下的阴影根本不存在。
赵磊显然没料到会有人插手,愣了愣才嗤笑一声:“临枫,这事跟你没关系吧?”
临枫这时才抬起头。
他的睫毛很长,垂落时投下一小片阴影,抬眼的瞬间,目光清冽得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矿泉水,凉丝丝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她是数学课代表,”他把摞好的作业递给江眠,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像一片羽毛轻轻扫过,“你觉得跟我有关系吗?”
江眠接过作业时,手指还在发颤。
她能闻到临枫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着走廊里阳光晒过的味道,莫名让人安定。
她低着头,看见自己的鞋尖旁,临枫的影子稳稳地罩住了她的半只鞋。
“你不就仗着成绩好吗?”
赵磊的声音虚了些,却还在嘴硬,“装什么……要我现在去找王老师吗?”
临枫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说说你昨天晚自习在后排打牌,还是聊聊上周是谁把拖把扔进女厕所?”
他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清晰地落在风里。
赵磊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身后的两个男生也开始不安地挪脚。
走廊里的风似乎更凉了,吹得赵磊的校服衣角胡乱翻飞,像只泄了气的风筝。
“走!”
赵磊狠狠瞪了江眠一眼,却没敢再看临枫,转身带着人噔噔噔地跑了,背影仓促得像是在逃。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拐角后,走廊里突然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的风声还在呜呜地响,阳光透过玻璃,在地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
江眠攥着作业本的手指终于松开,掌心留下几道红印。
她想说“谢谢”,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只能听见自己过快的心跳声,“咚咚”地撞着耳膜。
“他们经常找你麻烦?”
临枫忽然问。
他转过身,背靠着窗台,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窗台上,指尖轻轻敲着玻璃。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把他的睫毛染成了浅金色。
江眠猛地抬头,又慌忙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没、没有……就今天……撒谎的时候会捏作业本。”
临枫的声音里带了点笑意,像春风吹化了薄冰。
江眠愣住,下意识地松开手,才发现自己又把作业本捏皱了一角。
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她能感觉到临枫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打量,而是带着点温和的探究,像在看一只受惊后慢慢舒展羽毛的小鸟。
“以后再这样,告诉我。”
临枫站首身体,校服后摆随着动作轻轻扬起,“或者首接告诉老师。”
他说完,没等江眠回应,就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阳光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走到一半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作业别再掉了,”他说,嘴角似乎微微扬了一下,像被风吹动的湖面泛起涟漪,“江眠。”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江眠站在原地,看着临枫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手里的作业本仿佛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走廊里的风渐渐平息,绿萝的叶子慢慢舒展开来,阳光透过玻璃,在她脚边拼出一块温暖的光斑。
她抬手摸了摸发烫的耳朵,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像春天的种子,在悄悄发芽。
远处的上课铃响了,清脆的声音穿过走廊,惊起窗外槐树上的几只麻雀。
江眠深吸一口气,抱着作业,一步步朝教室走去。
这一次,她的脚步很稳,连带着走廊里的风,都好像变得温柔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