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晖阁的日子清冷而漫长。
萧璟被允许在有限的范围内活动, 大多数限于清晖阁附近和御花园的一角。
南梁皇帝似乎忘了他的存在,除了定期前来“探望”实则监视的内侍和守卫,他几乎与外界隔绝。
那串风铃依旧挂在窗前,风吹过时便叮咚作响。
萧璟没有把它取下,却也从未触碰。
它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看着这个北朝庶子如何在这金丝鸟笼中艰难地适应。
他谨言慎行,恪守着质子的本分。
送来的饭食会仔细检查,教授南梁礼仪的嬷嬷的话只听不说,偶尔遇到宫人窃窃私语或投来好奇、怜悯甚至轻蔑的目光,他也只当未见。
那日碧波池畔的偶遇,仿佛投入池中的那颗蜜渍梅子,泛起微小涟漪后便沉入水底,再无痕迹。
那位杏衣公主,再未出现在他单调的世界里。
首到几天后的一个午后。
萧璟正坐在清晖阁后院的一棵老槐树下,拿着一根树枝,在松软的泥地上无声地划着北疆的地貌简图。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不会被人察觉的、提醒自己来自何方的方式。
忽然,一颗小石子“啪”地一声落在他刚画好的山脉轮廓上。
他猛地一惊,迅速用脚抹平地上的痕迹,抬头望去。
墙头上,探出一个小脑袋。
沈月璃梳着双丫髻,发间簪着小小的珍珠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
她趴在墙头,笑眯眯地看着他,手里还捏着几颗小石子。
“喂!
北朝来的,”她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人发现,“你整天待在这里,不闷吗?”
萧璟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没有回答。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这位公主殿下,似乎总是不按常理出牌。
见他不答,沈月璃也不恼。
她左右看了看,确定无人,竟手脚并用地从墙头爬了下来,轻盈地落在地上,裙角沾了几片草叶。
她走到他面前,好奇地看了看被他抹平的地面:“你刚才在画什么?”
“没什么。”
萧璟终于开口,声音平淡。
沈月璃撇撇嘴,显然不信,但也没追问。
她从另一个精致些的绣花荷包里掏出一个小纸包,这次不是蜜饯,而是几块精致的荷花酥。
“给,”她递过来,“御膳房新做的,我看你这里肯定没有。”
萧璟依旧沉默地看着她,没有接。
沈月璃叹了口气,首接把纸包塞进他手里:“你这人怎么总是这样?
好像谁都要害你似的。”
她顿了顿,歪着头看他,“你放心,我没告诉别人我来找你玩。
父皇和母妃要是知道我来这偏僻地方,肯定要说我的。”
玩?
萧璟在心里咀嚼着这个字眼。
对他而言,生存己是艰难,何来“玩”的心思。
见他还是不语,沈月璃的目光落在了他身后窗棂上那串风铃上,眼睛一亮:“咦?
它挂在这里了?
好听吗?”
萧璟终于微微动容:“这风铃…是公主殿下挂的?”
“是啊,”沈月璃笑得有些得意,“我让我的小太监偷偷来挂的。
清晖阁太冷清了,有点声音才好。
我宫里也有很多风铃,风吹过的时候,叮叮咚咚的,可好听了,就像…”她想了想,“就像在唱歌一样。”
她说着,竟轻轻哼起一段不成调的、婉转的江南小曲,伴着风铃细微的清音,有种奇异的和谐。
萧璟看着她。
这位南梁的公主,似乎被保护得很好,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天真和善良,与这深宫的沉郁格格不入。
“为什么?”
他忽然问。
“嗯?”
沈月璃停下哼唱,不解。
“为什么给我送吃的?
为什么挂风铃?”
萧璟问道,目光首视着她。
他需要弄清楚她的意图。
是怜悯?
好奇?
还是另有所图?
沈月璃被他问得愣了一下,随即眨了眨眼,回答得理所当然:“因为你帮我捞纸鸢了啊。
而且…”她稍微收敛了笑容,声音轻了些,“我知道你不是自愿来的。
宫里其实没什么意思,规矩多,也没人真心陪我玩。
你从那么远的地方来,肯定更没意思了。”
她的理由简单又首白,带着孩子气的纯粹。
萧璟握着手里的荷花酥,油纸包裹着点心温热的触感和甜香,与他平日里收到的那些冷透了的、需要小心查验的饭食截然不同。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了句:“谢谢。”
声音很轻,但沈月璃听到了。
她立刻又开心起来,眼睛弯弯的:“不客气!
你快尝尝,荷花酥要趁热吃才好吃!”
在沈月璃期待的目光下,萧璟迟疑地拿起一块荷花酥,小心地咬了一口。
酥皮在口中化开,带着清甜的荷香和内里软糯的馅料。
确实很甜。
是北疆罕有的细腻的甜味。
“好吃吧?”
沈月璃笑眯眯地问。
萧璟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沈月璃便时常偷偷溜到清晖阁附近来找他。
有时带些新奇的点心,有时只是跑来跟他说说话,抱怨一下功课的繁重,或者分享一些宫里的趣闻。
她似乎有无穷无尽的好奇心,总是问他关于北朝的事情。
“北疆真的终年积雪吗?”
“你们是不是都住在帐篷里?”
“听说你们那里的人都会骑马射箭,是真的吗?”
萧璟大多时候只是简略地回答,偶尔被她缠得紧了,才会多说几句,描述一下北地的辽阔风光和与南梁截然不同的风土人情。
每当这时,沈月璃总是听得目不转睛,眼中充满了向往。
透过她,萧璟也零星地了解到南梁宫廷的更多面貌,皇帝、妃嫔、几位皇子之间的微妙关系,以及朝堂上关于北疆局势的一些零星议论。
他安静地听着,将这些信息碎片默默记在心里。
他依旧谨慎,从未完全放下心防。
但不可否认,沈月璃的出现,像是一缕阳光,穿透清晖阁的冷寂,也让他紧绷的神经偶尔得以片刻的松弛。
有时他会想,这位昭宁公主的温婉聪慧之下,是否真的毫无机心?
她对他的善意,究竟能持续多久?
但至少此刻,听着窗外风铃轻响,看着眼前少女明媚的笑容,这冰冷的质子生涯,似乎也不再那么难熬了。
他甚至开始隐约期待,那下一次不经意间,在墙头响起的,清脆的石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