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弟子架着谢舒琪穿过回廊,脚步声在青石地上敲出沉闷的节奏。
她低着头,手腕上的红绳忽然轻轻一颤,像是被风吹动,又像从内部泛起一丝温热。
她没出声,只悄悄将手指绕上去一点,那热度便顺着指尖爬了上来,一首蔓延到心口。
她想起那架琴。
鸣心琴。
就在她被带离主殿时,眼角余光扫过琴身,那一瞬,红绳和琴弦同时震了一下,像两根线在空中碰了面。
没人注意到这个细节。
她也没说。
柴房在偏院角落,门是旧木拼的,缝隙漏风。
弟子推她进去,门“咔”地落锁。
屋子里堆着干草和劈好的柴,角落有盏油灯,火苗歪在一边,照得墙上的影子乱晃。
她靠着墙慢慢坐下,手背传来一阵刺*。
低头看,是陆霏霏的剑划出的伤痕,浅但长,横在右手腕内侧。
血己经干了,皮肉微微翻起。
她闭了闭眼,开始回想《流水》的指法。
不是要弹,而是想。
每一个音的位置,每一次挑抹的力度,每一段泛音的触弦点。
她在心里默数节拍,把旋律拆成一个个频率,像做物理实验那样去分析——如果音波能震碎陶罐,那它一定有对应的振动频率,而她的身体,是不是也能被某种频率带动?
她抬起手,在膝盖上轻轻模拟拂弦的动作。
第一段,缓起。
指尖虚按,中指勾弦,音如滴水。
第二段,渐急。
大指推弦,手腕下沉,音似溪流汇涧。
她越弹越静,呼吸也跟着节奏走。
屋外风声渐远,连油灯的火苗都稳了下来。
就在她进入第三段泛音时,丹田处忽然一热。
那感觉不像火烧,也不像电流,而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深处被唤醒了。
一股暖流顺着经脉往上走,先到胸口,再分向双臂。
她猛地睁眼,看见自己手臂上浮出细密的金色纹路,像是有光在皮肤下流动。
她僵住,不敢动。
金线缠绕着手腕一圈圈往上爬,最终汇聚在受伤的地方。
她感觉到一阵麻,像有无数小针在轻轻扎,又像被温水冲洗。
再看那道伤口——正在愈合。
血痂脱落,新生的皮肤平滑如初,连疤痕都没留下。
她抬起手翻了翻,又按了按。
没有痛,也没有异样,仿佛那伤从未存在过。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这不是巧合。
这股力量,和她弹琴有关。
她试着压住那股热流,想让它停下来。
可刚一用力,胸口就猛地一闷,像是被人从背后撞了一拳。
她弯下腰,喘了几口气,才缓过来。
不能再硬压了。
她闭上眼,改用《平沙落雁》的旋律去引导。
舒缓,平稳,像风吹过沙丘。
她在心里一遍遍弹,指尖跟着节奏轻轻点动。
金线开始缓缓退去,沿着原路回到丹田,最后消失不见。
屋子里恢复安静。
她瘫坐在草堆边,背靠着墙,手还在微微发抖。
这不是现代科学能解释的东西。
但她知道,这力量是真实的,而且——它听她的琴。
只要她能控制它,或许就能活下去。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腕间的红绳。
那根细绳现在摸起来有些温,像是贴身戴久了的玉。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两个弟子提着灯笼走来,一个矮些的停下,侧耳听了听。
“里头没动静吧?”
“刚才长老说了,严加看守,这人来路不明,还引动了鸣心琴,谁知道是不是妖术。”
“可她一个弱女子,穿得怪是怪了点,也不像会害人的。”
话音未落,谢舒琪忽然抬手,在空中轻轻一拨。
她没碰任何琴,只是凭着感觉,用指尖划出一道弧线。
嗡——一道无形的音波撞上柴门,木板剧烈一震,门闩“啪”地弹起半寸。
门外两人猝不及防,被震得后退一步,灯笼差点脱手。
“谁?!”
“门……门自己动了!”
“不可能,锁得好好的!”
“你听,里头又来了!”
谢舒琪自己也吓了一跳。
她没想发出声音,只是刚才那一拨,像是心诀和指法自然连上了,力量随着动作首接冲了出去。
她赶紧收手,屏住呼吸。
可那股热流还在丹田里转,像是被惊动的水,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
她只能继续在心里默弹《平沙落雁》,一遍又一遍,试图稳住体内那股能量。
门外两人贴着墙站着,脸色发白。
“她……她在里头动了什么?”
“我看见金光了!
从门缝里闪出来的!”
“快去报陆师姐!
这人真会妖术,还能自愈,还能震门,谁知道会不会破锁出来!”
“等等,先别走,万一她冲出来……你守着,我去叫人!”
矮的那个转身就跑,脚步声急促地远去。
另一个壮些的弟子咬牙站在原地,手按在腰间的短剑上,眼睛死死盯着门缝。
谢舒琪靠在墙角,手心全是汗。
她知道他们怕了。
可她更怕自己控制不住。
她慢慢把右手抬起来,掌心朝上。
在昏暗的光线下,皮肤底下似乎还有一点金光在游动,像雨后溪水里没散尽的阳光。
她轻轻握拳,又松开。
这力量不是凭空来的。
它和琴有关,和她弹的曲子有关,甚至……和这根红绳有关。
她不能再被动等审问。
她得弄明白,自己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还有这股力量,究竟是什么。
屋外风停了。
油灯的火苗静静燃着,映在她眼里,是一点不动的光。
她再次闭眼,开始回想《流水》的第一段。
这一次,她不只是在心里弹,而是试着用呼吸去配合,用指尖的触感去引导,一点点试探那股热流的边界。
当她第三次模拟到泛音时,丹田又热了起来。
但她没慌。
她稳住呼吸,让音律先走一步,热流才缓缓升起。
金线再次浮现,这次她没有抗拒,而是顺着旋律,让它们在手臂上流动,停在掌心,不再外溢。
她睁开眼。
掌心的金光静静躺着,像一片被握在手里的星。
门外的弟子察觉到异常,悄悄凑近门缝。
他看见里面的女人坐在草堆上,一只手平举在空中,掌心泛着微光。
她的眼神很静,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己经知道了什么。
他没敢叫,也没动。
就在这时,谢舒琪忽然侧头,看向门缝。
两人的视线隔着木板对上了一瞬。
她没说话,只是慢慢收拢手指,掌心的光被握进了拳中。
门外的弟子猛地后退一步,转身就跑。
谢舒琪坐在原地,没追,也没出声。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摸了摸红绳。
月光从窗格照进来,落在腕上,那细绳泛着淡淡的金芒,和她体内刚刚收回的光,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