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鸣三遍时,我瘫倒在青溪桥头。
晨雾中的溪水泛着诡异的靛蓝色,每道波纹里都浮着纸屑般的白沫。
我掬水洗脸,水面倒影却延迟了半拍才模仿我的动作——那张脸上,左眼己经蒙上了许明远特有的青灰翳膜。
"后生,这水洗不得。
"苍老的声音惊得我差点栽进溪里。
桥墩旁蹲着个卖早点的老妪,她蒸笼里飘出的白气竟凝成纸扎人形状。
待雾气稍散,我才看清她竹篮里盛的不是炊饼,而是一沓沓惨白的冥钱。
老妪枯枝般的手指突然扣住我手腕:"哟,新娘子手上都绣好婚书了。
"她指甲刮过左腕内侧的血色符文,那符文突然像蜈蚣般蠕动起来,"许相公倒是心急,不等吉时就要圆房?
"我猛地抽手,袖口却被她拽住。
粗布撕裂声里,露出半截正在纸化的手臂——皮肤下的竹篾纹路间,隐约可见朱砂写就的"沈砚庚寅年五月初五亥时"字样。
"原来如此。
"老妪凹陷的嘴里发出漏气般的笑声,"他把你生辰八字写在魂魄上了。
"蒸笼突然剧烈晃动,盖子被顶起寸许。
我惊恐地看见笼屉里堆着无数微型纸轿,每个轿帘都在渗血。
老妪却像没看见似的,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吃块定魂糕,能撑到太阳落山。
"油纸包里是块发霉的绿豆糕,表面爬满红丝。
我正要推拒,老妪突然掰开糕点——糕心竟嵌着半片青玉簪,与我清晨碎裂的那支断口严丝合缝!
"当年你赠他整支簪,他掰成两半。
"老妪将簪尖刺入我指尖,"半支陪葬,半支......"她浑浊的眼珠转向我心口,"钉在你魂魄里。
"簪尖扎入的瞬间,记忆如毒蛇噬咬。
三年前许明远弥留之际,确实将半截温热的玉簪塞进我掌心。
而此刻溪面倒影里,我发间赫然簪着本该随葬的半截青玉簪!
老妪突然剧烈咳嗽,吐出的竟是纸灰。
她颤抖着指向我身后:"许相公的......聘礼......"溪对岸薄雾中,八个无脸纸人踏着露水而来。
它们抬的不是棺材,而是顶通体苍白的骨轿——那轿架分明是用人骨拼接而成,每根骨头上都刻满"子曰"的残句。
轿帘是张完整的判官画像,画像眼睛处却挖了两个黑洞,后面隐约有青灰色眼珠转动。
"午时三刻到——"纸人们齐声开腔,嗓音像钝刀刮骨。
我转身要逃,却发现老妪的蒸笼不知何时己摆在桥中央。
蒸腾的热气里,那些微型血轿正在变大,轿帘缝隙间伸出无数惨白手指。
骨轿的判官帘突然无风自动。
许明远的声音从黑洞后传来,比昨夜多了三分活人气:"砚弟,吉时未到就急着见为夫?
"我踉跄后退,脊背撞上桥栏。
刹那间,整座石桥栏杆都变成了森森白骨,栏柱顶上赫然摆着十一个骷髅——每个骷髅的发髻里,都插着半截青玉簪!
"前头十一位沈相公都不懂事。
"许明远轻叹,骨轿前倾露出他半边身子。
大红喜袍下,他左手己化作白骨,唯有腕间端午长命缕还鲜艳如新,"非要为夫......拆碎了才肯上轿。
"蒸笼盖子突然炸飞。
血轿中伸出密密麻麻的丝线,每根都缠着个"我"的残肢——有的穿着县学青衿,有的己成枯骨,最新鲜的那个竟还穿着今晨我逃出义庄时的靛蓝长衫!
老妪发出夜枭般的笑声:"后生看仔细,那都是你的前世!
"她枯手突然**自己眼眶,掏出的眼珠竟是我幼时常玩的羊拐骨,"许相公每世都娶你一回,娶满十二世就能......"骨轿轰然落地,打断了她的话。
轿帘完全掀起,许明远端坐其中,右眼青翳己蔓延至脖颈。
最骇人的是他膝上摆着的"聘礼"——那是具正在纸化的**,穿着与我相同的衣裳,心口插着半截青玉簪。
"砚弟昨夜吐了为夫的血,不乖。
"许明远**着**脸颊,那具"我"突然睁开眼,瞳孔里映出我惊恐的脸,"不过无妨,午时用犀角镜照过魂,你就能归位了。
"我转身跳溪的瞬间,水面突然结冰。
冰层下浮现出十二口黑棺,每口棺中都躺着个穿喜袍的"我"。
许明远的声音从冰缝里渗出:"那年端午你病得快死,是你在判官像前求我换命......""放屁!
"我抄起老妪的蒸笼砸向冰面。
沸腾的血水喷涌而出,那些血轿中的残肢发出婴儿般的啼哭。
许明远终于变色,骨轿剧烈摇晃起来:"你竟敢用产鬼的血污聘礼!
"老妪突然撕开人皮,露出满身缝合痕迹——她腹部有道蜈蚣似的疤痕,正是妇人难产留下的"鬼门关"。
蒸笼里爬出无数血婴,尖叫着扑向骨轿。
我趁机滚下桥坡,怀中的《论语》却在此刻掉出,书页哗啦啦翻到《八佾》篇。
"砚弟的书......"许明远声音突然温柔,骨轿调转方向去接坠落的书册。
我这才看清《八佾》篇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小字,墨迹竟是褐色的——那是三年前许明远咳在书页上的血!
纸人们突然齐声哀嚎。
正午阳光穿过书页,在地上投出诡异的影子——不是文字,而是幅精细的城隍庙平面图,判官像位置标着个血点。
许明远竟不顾阳光灼烧冲出骨轿,白骨左手抓向书册:"还给我!
"我抢先扑到书前,正午烈日却突然被乌云遮蔽。
许明远的影子投在书页上,那根本不是人形,而是团纠缠的红线!
书页间的血字在阴影中蠕动起来,组成新的句子:"两姓联姻,一堂缔约,看今日桃花灼灼......"这是婚书的后半段!
我发狠撕下这页,许明远突然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他大红喜袍下摆"刺啦"裂开,露出里面缠绕的十二缕头发——每缕都系着块腐肉,上面刺着不同的生辰八字。
老妪的血婴趁机蜂拥而上。
许明远右眼的青翳突然爆裂,溅出的黑水落地即化作小蛇。
混乱中我攥着残页狂奔,背后传来骨轿散架的脆响。
跑出半里地才敢回头,却见溪面上漂着具无头纸人,穿着许明远的喜袍,手里还握着那半截青玉簪。
......未时二刻,我蜷缩在废弃的碾坊里。
撕下的书页在掌心发烫,那些血字正慢慢变成路线图——指向城隍庙判官像下的某个位置。
左腕的婚书符文突突跳动,像有蚯蚓在皮下钻行。
"用尸油浸过的犀角镜照一照,就知道韦九为何帮你了。
"碾盘后转出个意想不到的身影——晨雾中消失的韦九爷。
他蒙眼黑布渗着血,腰间算盘少了三枚珠子。
更骇人的是他右手提着个纸灯笼,灯罩竟是张人皮,上面刺着八卦图案。
"许明远没骗你。
"韦九的独眼在灯笼映照下泛着绿光,"三年前你确实在判官像前求过换命。
"他突然扯开衣襟,心口处赫然也有婚书符文,"只不过......你求的是我儿子韦青棠。
"灯笼突然爆出绿色火苗。
火光中浮现出陌生记忆:三年前端午夜,我跪在城隍庙求**,有个穿杏黄道袍的年轻术士往功德箱投了铜钱。
那人的脸......竟与韦九有七分相似!
"青棠用禁术替你换命,遭了反噬。
"韦九的声音突然哽咽,"许明远那**趁机摄走他魂魄,逼我帮他筹办阴婚......"他猛地掀开灯笼底座,里面飘着缕头发——发丝缠绕的正是半截青玉簪!
我胃里翻江倒海,呕出大团黑色絮状物。
那些秽物落地即燃,火中浮现出更可怕的画面:许明远跪在乱葬岗,正将写着我八字的纸人塞进死婴口中。
而他身后站着个戴判官面具的黑影,往他眼里滴着青灰液体......"申时了。
"韦九突然拽起我,"许明远每杀你一次,判官像就亮一分。
"他撕开我后背衣裳——皮肤上不知何时浮现出城隍庙壁画,判官手中的生死簿正慢慢变成我的脸!
碾坊外突然传来唢呐声。
韦九脸色大变,急画三道血符拍在我额头:"去判官像下找青棠的镇魂钉!
记住,子时前若找不到......"他话未说完,碾坊木门突然化作纸灰,露出外面浩浩
小说简介
网文大咖“寂北星”最新创作上线的小说《愧棺记》,是质量非常高的一部悬疑推理,许明远韦九是文里的关键人物,超爽情节主要讲述的是:丁亥年六月初三的寅时三刻,我蹲在破庙残垣边就着雨水磨墨时,听见了第一声纸人笑。昨夜借宿的城隍庙早失了香火,半截判官像在闪电中忽明忽暗,断裂的泥手上爬满蜈蚣。我缩在供桌下,梦见无数纸舟在血河里打转,每只舟上都立着个穿靛蓝长衫的书生——他们的脸被雨水泡烂了,却都戴着与我相同的青玉簪。"沈相公......"惊醒时发现怀里的《论语集注》翻到了《为政》篇,昨夜临睡前做的朱批竟全部变成了血书。檐角铁马叮当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