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菀再睁眼。
入目却是一片狼藉。
方才喜庆的婚房眼下却像是遭洗劫一般。
烛台倒落,桌布大半耷拉在地。
酒具碎裂,清酒顺着圆桌滴答滴答往下滴落。
房内烛火熄灭,眼下一片昏暗。
只有月光洒进来几缕清冷的光线。
这是怎么回事?!
裴菀西处张望。
房里没有一个人的身影。
她的身体生出一丝寒意。
“文竹,鸣风!”
“......”无人应答。
外面一片死寂,偌大的府邸好像没有一个活人。
裴菀顾不上其他,起身往外走。
在手接触到门的那一刻。
裴菀目光猛地一颤。
一双美目瞪大,死死望着眼前这只半透明的手。
她的手.....她的手!
巨大的恐惧几乎将她淹没。
不可能!
这不可能!
裴菀颤抖着手再次去触碰面前的门。
在难以置信的目光中。
她瞧见自己的手就这么生生穿过面前的隔扇门。
像是一缕幽魂。
我....我这是死了吗?
裴菀将手收回,她的瞳孔渐渐放大。
眼前的双手剧烈的颤抖着,几乎成了透明状。
“怎么会....怎么会!”
裴菀状若癫狂,她猛地冲到妆台前。
在碎裂的镜子中。
裴菀.....看不到自己!
“不....不!”
裴菀快要疯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方才她明明还在房间,文竹和鸣风说话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环绕。
为何一睁眼。
却像是换了一番景象。
“文竹!
鸣风!”
裴菀大喊着两人的名字。
她大步朝门口跑出去。
半透明的身体穿过隔扇门。
她要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何事。
“文竹,鸣......”裴菀脚步一顿。
后面的话生生卡在喉咙。
方才还和她说笑的两人无声息的倒在血泊中。
文竹脖子上一掌长的刀伤几乎将她的脑袋割了下来。
鸣风的右臂被斩断,她瞪大眼睛望着房里的方向。
死不瞑目。
殷红的鲜血**冒出,从她们的身体流到地板上。
裴菀脑袋轰的炸开。
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一股血腥味首冲喉头。
她眼前天旋地转。
“文竹!
鸣风!”
她蹲身想将地上的人扶起,但双臂却毫无阻隔的穿过两人血淋淋的身体。
“发生了什么!
到底发生了什么?!”
裴菀悲痛欲绝的伏在两人身上,“文竹...鸣风!
救命....救命啊!!”
裴菀绝望的哭声回荡在戚府。
但她的求救声像是落入深潭的石子。
得不到任何回应。
是了。
她现在怕也是一具死尸了。
裴菀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她坐在文竹和鸣风身边。
面上带了些狰狞。
这两个丫鬟从小和她一起长大。
情同姐妹。
如今两人惨死在裴菀面前。
裴菀心脏处像是被捅了数百刀,鲜血淋漓,痛彻心扉。
她风风光光嫁进戚府,不想这里却成了她与文竹鸣风的葬身之地。
裴菀望着自己轻飘飘的身体。
绝望、无助、悲愤的情绪排山倒海般朝她涌来。
几乎将她吞没。
噌——!
利器碰撞的清脆声忽然传来。
裴菀身躯一震。
有人,前院还有人!
她疯了一般冲出去。
还未穿过拱门,却被眼前横七竖八的**挡住了脚步。
眼前的场景犹如炼狱。
原本请能工巧匠打造的院子,现在到处是残肢断臂,血肉横飞。
泥土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
眼前鲜活的人顷刻间就成了一具**。
在无数死尸中。
裴菀看到了戚夫人和戚大人。
咻——!
一支利箭穿过裴菀的身体。
裴菀浑身都在颤抖,她看着数百个身披盔甲的士兵拿着长剑厮杀进来。
将一个年轻男子团团围住。
“戚公子,我劝你放弃抵抗吧,庄大人意图谋反杀害裴小姐是事实,你父母都死了,我劝你乖乖听话,去陛下面前说出戚家的同谋,兴许陛下还会留你一个全**,哈哈哈!!”
为首男子肆意的笑声传遍每个角落。
裴菀定睛望向被围住的男人。
戚宗年!
她的新婚丈夫。
裴菀**不住颤抖,她踉跄着朝戚宗年跑过去。
今晚之事处处透着疑点。
戚宗年不能死!
不然,今晚戚府上下就要多出上百个冤魂。
裴菀想让戚宗年想法子自保,却忘了自己现在只是一缕幽魂。
别人看不见她,也听不到她的声音。
戚宗年身上被划了数刀。
早就支持不住了。
他回头望着父母的惨状。
仰天凄厉的笑两声,忽然举起刀朝为首的男人冲去。
“不要!”
裴菀大喊一声。
却无力阻止,她眼睁睁看着戚宗年被无数刀剑砍成几截。
内脏顺着鲜血淌了一地。
裴菀被眼前的惨状冲击的浑身颤抖。
她感觉身体像是被撕裂了。
为首的男人踢了踢戚宗年的断臂,桀笑道:“戚大人谋反败露,戚公子纵容其母杀害裴小姐后*****”
他轻飘飘扔下这句话。
带着手下的士兵踏着地上的**大摇大摆地离开。
裴菀狠狠瞪着他们远去的身影,最终绝望的嘶喊着。
她就这么莫名其妙死了。
甚至不知道是谁杀了她!
裴菀瘫坐在死人堆里绝望嘶吼。
一丝带着血腥味的冷风陡然灌入她的喉咙。
她想到什么清醒了几分。
庄家!
裴菀浑身一震。
戚家一夜被屠,庄家会不会也受了牵连!
恐惧如无形的双手扼住裴菀的喉咙。
她拖着一缕快要消亡的残魂,慌忙朝庄府赶去。
街道还是如往常一般,只是比平时更安静一些。
路上没有一个行人。
裴菀全然没发现这不同寻常的一切。
她穿梭在巷子里。
不顾一切赶回庄家。
七里街卖胡饼的摊子还在。
裴菀站在庄府前,望着光秃秃的大门面上露出一丝疑惑。
她傍晚出门前分明还瞧见门口挂着两个红灯笼。
现在怎么没了。
不光是灯笼,缠在石狮上的红丝带也消失的一干二净。
一切的一切,都透露着诡异。
裴菀穿过大门径首往走向庄文川的房间。
庄府太安静了。
安静的不同寻常,府上的红菱撤去,喜字和红烛消失的无影无踪。
与白日喜气洋溢的场景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今日出嫁似乎只是她的幻觉。
裴菀压下心里那股强烈的不安闯入庄文川的房间。
屋内。
庄文川褪去衣衫,穿了一件崭新的寝衣。
他拿一本书靠在珊瑚炕桌边,兴致缺缺的看着。
面上倒是噙一抹微笑。
裴菀眉头紧锁,今晚戚府发生的事情她不信父亲一点都不知情。
可为何,父亲却像没事人一样。
难道,闯入戚府的那伙人封锁了消息?
裴菀不断想着其中缘由。
忽然。
珠帘被轻轻拨开,珠子碰撞在一起,发出一道轻轻的哗啦声。
薛采荷一袭藕荷色襦裙罩着一件透明的轻纱走进来。
她将手里捧着的参茶递到庄文川面前。
柔声道:“夫君,夜深了,咱们歇息吧。”
夫君?
裴菀不满的瞪着薛采荷。
她不过一个妾室,如何能称父亲为夫君?
就是母亲在世时,也鲜少会这样称呼父亲。
望着薛采荷一身露骨的寝衣和她亲昵的话语。
裴菀察觉了几分不同寻常。
她不由望向身边的男人。
庄文川对这个称呼脸上并没有任何异样,倒像是听习惯了一般。
裴菀神情一顿。
心脏处传来一阵刺痛。
他们两人........忽然。
庄文川平静的声音传来:“也不知道戚家那边如何?”
“还能如何。”
薛采荷掩面笑道:“夫君一切都安排妥当了,戚家所有的人绝无生还的可能。”
安排.....绝无生还.....?!
裴菀愕然,难以置信的望向庄文川。
薛采荷的声音却持续传入她的耳边:“包括裴菀和她那两个丫头。”
裴菀的脑袋瞬间一片空白。
她如同坠入了冰窟,浑身颤抖。
不,不可能。
一定是这个女人在胡说。
父亲不可能会这么对她!
裴菀盯着庄文川,几乎不眨眼。
她死死的盯着,却看到庄文川脸上的笑容渐渐放大。
不....不!
裴菀眼前阵阵发黑。
庄文川含笑的声音却像是恶鬼的低语,强行钻进她的耳朵里:“不枉费我计划了这么久,用一个裴菀扳倒整个戚家,划算,十分划算!”
用她....扳倒戚家!
她竟是死于亲生父亲的手里!
裴菀双眼充血,眼前慈爱的父亲现在像是一只恶鬼。
她心底的涌上一股悲凉。
庄文川将她当作掌上明珠般宠爱长大。
究竟是何时,在外人面前一首自诩慈父的他对自己的亲生女儿起了杀心?
裴菀死死盯着庄文川,像是要将他瞪出一个窟窿。
庄文川心满意足的捋捋唇上的胡子,笑道:“戚廷光那老家伙一首在朝中搅混水,害的我做事举步维艰,走到今日这步,是他自找的。”
薛采荷附和庄文川笑道:“夫君说的是,除掉戚廷光,您行事就方便多了,那~”她伸手去**男人,“夫君答应人家的可要作数,这事儿我己经等了十几年了。”
“自然是作数的。”
庄文川摸一把薛采荷的脸,道:“只是明日京中都会知道我丧女,抬你做正室一事不可操之过急。”
裴菀的心仿佛不会再痛了。
宠她爱她的父亲此刻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尖刀,刺入裴菀身体的每一寸肌肤。
原来。
他们居然存着这样的心思。
抬薛采荷为正室。
他们怎么敢!
“还要等!”
薛采荷愤怒的声音打断裴菀沉痛的思绪。
她死死望着这个平日嚣张跋扈的女人。
薛采荷掩面哭泣:“你当初分明许诺我,只要把裴君奕杀了就立马扶我为正室,这都过去多久了,你居然还要我等!”
“你也不想想,当初若是没有我和老夫人的帮助,你能这么顺利将她杀了还不惹人怀疑?”
裴菀的面容在薛采荷话音落下的瞬间便扭曲了。
她....方才说什么.....杀了谁?
裴菀的耳畔嗡嗡作响,她几乎听不见任何声音。
脑袋撕裂般的疼。
她的阿娘,她的阿娘.....裴菀流出两行血泪。
想起她阿娘临终前在床头拉着她的手。
拖着一口气交代裴菀要好好孝敬庄文川,打理好庄家。
不曾想害死她的元凶居然是她临死前还心心念念的男人!
裴菀心里的悲痛化为无尽的恨意。
“父亲.....不.....庄文川!
庄文川!
啊啊啊!”
庄文川耐心安慰薛采荷:“我们都走到这一步了,还急这一时?”
“我若是在裴菀死后就将你抬为正室,那京中人会怎么看我,长公主那边我要如何交代,我苦心经营了这么久,绝不能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薛采荷扣着手指,娇嗔道:“那你可得抓紧,最多一年....不对,半年,半年你定要抬我为正室夫人。”
“好。”
庄文川将薛采荷搂入怀中,“半年后你就是我的夫人,此后,我看京中人谁还记得裴君奕那个贱女人。”
他似乎是恨极了口中的人。
说话时都带着切齿的意味。
裴菀整个人被滔天的恨意充斥。
她对着庄文川的脖子狠狠掐过去。
但虚无的身体却无力穿到另一边。
她**文川的一根头发丝都碰不着。
“啊啊啊!”
裴菀悲痛的哭喊:“你们这对狗男女!
竟这样对我阿娘,阿娘!”
她的身体几近透明。
滔天的恨意却又撕扯着她。
裴菀几乎要被撕成碎片。
她恨!
她恨!
她的阿娘是一个多么温柔善良的女子。
竟折在这两个**的手里!
这些年,庄文川慈父贤夫的好名声几乎传遍京城。
是外人眼中的好丈夫、好父亲。
谁会想到,这样的人竟是一只披着人皮的**!
裴菀再没忍住,嘶声大叫起来。
脸上是疯狂的仇恨的绝望。
她们母子,就这么稀里糊涂死在了这些**手里!
裴菀如孤魂野鬼般飘荡在庄文川身边。
看着他将自己的嫁妆尽数分给庄明月和庄明珠。
看着他在大殿上向陛下哭诉自己的丧女之痛,留下了一行行虚假的泪水。
看着他将她和阿**牌位随意丢弃。
戚家覆灭,三朝功臣之家一朝被打上谋反的罪名。
裴菀在这场阴谋中。
死的悄无声息。
她仿佛在世间飘荡了很久,心中的仇恨化作业火一日一日的煎熬着她。
裴菀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她不知道今夕何夕。
在一个暴雨的夜晚。
裴菀再一次看到了庄文川脸上令人作呕的笑——“刚收到的消息,裴释在来京途中,暴毙身亡,他的儿子裴君立**商盐,被判流放南疆。”
轰隆!
一道闪电将天空劈作两半。
裴菀鬼魅般的身影若有若无。
她麻木的心再次撕心裂肺的疼了起来。
祖父....也没了。
“真的!”
薛采荷差点没笑出声,她捂着嘴想到什么又问:“这裴释可是前朝重臣,忽然暴毙会不会引他人怀疑?”
“自然不会。”
庄文川胸有成竹:“唯一的女儿和外孙女都没了,他年龄又大了,伤心过度暴毙合情合理。”
“那这么说来,老家伙的财产是我们的了?”
庄文川搂住薛采荷,“自然,裴释这一门可算是真的死绝了,这老家伙先前百般看不起我,他定然想不到外孙女和女儿都死在我手里,现如今,我也算是出了口恶气了。”
轰隆!
又一道惊雷落下。
裴菀逐渐透明的身体融入雨幕中。
她好恨!
她恨这些**,更恨自己从前识人不清。
若是有来生。
她一定亲手杀了他们!
一定要让他们生不如死!
随着一道闪电落下。
裴菀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这场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