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冷得像殡仪馆的冷藏室。,身后是**的**团队——律师、财务、评估师,个个西装革履,表情肃穆得像来参加追悼会。对面是绩琛,以及绩氏残存的高管们,一个个眼底青黑,像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灰白色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块巨大的裹尸布。“溢价15%,现金全款交割,”绩琛把意向书推回来,手指在纸面上敲了敲,敲得一下比一下重,“姜总,这条件太优厚了。优厚到……我不太敢签。”,端起面前的咖啡抿了一口。。凉的。。
她放下杯子,抬眼看他。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像某种东西落了地。
“不敢签,还是不想签?”
绩琛笑了,那笑容和他哥有七分像,只是少了点冷,多了点虚张声势的锋利。可那锋利的边缘,是软的,一碰就弯。
“我哥刚走,公司上下乱成一锅粥,”他往后一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老人骨头里的**,“这时候卖公司,外人会怎么说?说绩家败了,说绩琛守不住家业。姜总,您也是从这位置上走过来的人,应该懂。”
姜姒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一下,两下,三下。像在给什么东西倒计时。
“说完了?”
绩琛愣了一下。
“说完了就听听我的。”她翻开面前的笔记本,声音平得像在念天气预报,每一个字都冰凉的,整整齐齐码在空气里,“绩氏目前的负债率是78%,银行授信已全部冻结,下个月到期的短期债务是三点七个亿。供应商堵门三天,员工工资拖欠两个月,核心研发团队上周被对家挖走三分之一。”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绩琛。那目光像***术刀,精准地切开他的伪装。
“你守的这份家业,还剩什么?”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嗡嗡声,像一群看不见的**在**上盘旋。绩琛的脸色变了变,嘴角的弧度僵在那里,像一张没贴好的海报,边角开始翘起,露出底下斑驳的墙皮。
“姜总消息倒是灵通。”他咬着后槽牙说,腮帮子鼓起一道棱。
“做尽职调查是我的本分。”姜姒合上笔记本,纸张相撞的声音清脆得像一记耳光,“万和的条件摆在这里,签不签,你考虑。但我要提醒你——三天后,这个报价作废。到时候别说15%,5%都没有。”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布料滑过腰间,带起一阵极轻的窸窣声。
“今天就到这儿。”
高跟鞋的声音响起,笃,笃,笃,像敲在棺材板上的钉子。每一声都钉得结结实实。
走到门口时,绩琛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
“姜姒——你为什么要收绩氏?”
她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万和的战略布局,不需要向你解释。”
“别拿这套敷衍我。”绩琛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像指甲划过黑板,“万和的业务和绩氏八竿子打不着,你溢价15%来接这个烂摊子,图什么?”
会议室里的空气忽然绷紧了,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随时会断。
姜姒沉默了几秒。
她感觉身后那些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背上,密密麻麻的。尤其是绩琛的——那目光太像另一个人了,烫得她后背发疼。
然后她慢慢转过身,看着绩琛。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有一点光闪了闪——很快,像流星划过,来不及看清就灭了。可那光灭掉之前,有那么一瞬间,好像烫着了她自已。
“你哥,”她说,“欠我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姜姒没有回答。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她的高跟鞋声在回响。每一声都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撞来撞去,像找不到出口的心跳。
走到电梯口时,她忽然停住,伸手扶住了墙。
手在抖。
很轻,很轻,像风中的蛛丝。
她低头看着自已的手,看了很久。那双手做过很多事——签过**协议,开过董事会,扇过绩预耳光。此刻却抖得像一片风里的叶子。
她慢慢把手握成拳。指甲掐进掌心,那里开出一朵朵月牙形的、看不见的疼。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收回来,整理了一下袖口,走进了刚好到达的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她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是绩预的母亲。
老**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穿着一身黑,站在阴影里,像一尊悲伤的雕塑。她没动,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姜姒。
隔着整条走廊,隔着电梯门缓缓合上的缝隙,那目光像两把钝刀,慢慢地、慢慢地锯过来。锯开皮肤,锯开血肉,锯到骨头里。
电梯开始下降。
姜姒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眼皮后面是一片温热的黑暗。那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潮水,像记忆,像某个人的脸。
耳边响起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
“姜姒,你恨我吗?”
那是绩预的声音。
五年前,离婚那天,他问她的最后一句话。
她记得那天他站在民政局门口,阳光照在他脸上,明明是晴天,他的脸却像浸在水里,苍白得吓人。他问那句话的时候,声音是哑的,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没回答。
她只是签了字,把笔放下,起身离开。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外面下着雨。她没带伞,就那么走进雨里,一直走,一直走,走到腿发软,走到眼睛发酸,走到分不清脸上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她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可现在,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姜姒,你恨我吗?”
电梯停了,门打开,一楼到了。
她睁开眼,走出去。
大堂里人来人往,有人认出她,小声议论着。那些声音像蚊子一样嗡嗡嗡的,她听不清,也不想听清。她径直走向旋转门。
手机响了。
是小周。
“姜总,查到了。”小周的声音有点奇怪,像是憋着什么话不敢说,每个字都小心翼翼的,怕踩到什么,“绩预……当年的那笔资金,确实有问题。但……”
“但什么?”
“但经手人不是他。”小周顿了顿,话筒里传来她吞咽口水的声音,“是***。”
姜姒的脚步停住了。
旋转门还在转,玻璃上映出她的脸,模糊的,扭曲的,像一张哭泣的面具。那面具上有一双眼睛,眼睛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您让我查的那份转账记录,收款方是您父亲的账户。”小周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怕惊动什么,“汇款时间……是您和绩总结婚后的第三个月。汇款人账户,登记的是绩母的名字。”
姜姒握着手机,指节发白。白色从指节漫开,像墨水洇在宣纸上,一点一点,漫过手背,漫过手腕。
三月的雨,五年前的账,十年前的债。
全都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勒得她喘不过气。那乱麻勒在脖子上,勒在心口上,勒在所有她以为早就麻木的地方。
“姜总?姜总您还在吗?”
“在。”
她的声音很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可那稳是假的,是硬撑出来的,像一块薄冰,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水。
“继续查。查清楚那笔钱是谁让她汇的。”
挂了电话,她站在旋转门里,半天没动。
门还在转,一圈,两圈,三圈。玻璃上映出她的脸,每转一圈,那张脸就模糊一点,最后变成一团影子。
门外是十一月的街道,落叶被风卷起来,打着旋儿,落下去,又卷起来。像一群找不到家的魂。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绩预第一次去她家。
那天她父亲还活着,坐在客厅里喝茶,看见绩预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就是那个绩家的小子?”
“是,伯父好。”
“好什么好。”父亲把茶杯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来,在红木桌面上洇开一小块深色,“我女儿不是你们绩家能高攀得起的。”
她站在旁边,脸烧得像着火。那火烧得她耳根发烫,烧得她不敢抬头看绩预的眼睛。
绩预却只是笑了笑,把手里的礼物放在桌上,说:“伯父说得对,是我高攀。但我会努力,让姜姒过上好日子。”
父亲哼了一声,没再说话。可那一声哼里,分明有什么东西软了一点。
那天晚上,她送绩预出门,小声说:“对不起,我爸就那样。”
绩预看着她,眼睛里有光,亮亮的,像星星。那光照在她脸上,暖暖的。
“没关系。”他说,“我会证明给他看。”
后来呢?
后来他确实证明了。
证明的方式,是让她父亲的公司破产,让她父亲心脏病发,让她父亲在ICU里躺了七天,最后——
最后还是没有挺过去。
她记得父亲咽气那天,绩预站在病房外面,脸色苍白得像纸。那纸薄薄的,一戳就破。
她冲出去,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是你。”她说,“是你对不对?”
他没躲,也没说话。
就那么站着,任她打,任她骂,任她把所有能扔的东西都扔在他身上。有一个矿泉水瓶砸在他额角,砸出一道红印,他也没躲。
后来她累了,蹲在地上哭。
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喘不过气,哭得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他走过来,蹲在她面前,伸出手,**摸她的头。
她躲开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很久很久,才收回去。那手收回去的时候,她看见他的手指也在抖。
“姜姒,”他说,“不管你信不信,不是我。”
她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青黑的眼圈,有她从来没见过的疲惫。可她还是不信。
“那你是谁?你是绩家的人,**做的事,你不知道?”
他沉默了。
沉默就是答案。
她站起来,擦干眼泪,看着他说:“离婚。”
那是她第一次说这两个字。
他愣了愣,然后笑了,笑得很难看,像哭。那笑容扭曲着,嘴角往上扯,眼眶却红了。
“好。”他说。
旋转门还在转。
姜姒回过神来,发现自已已经站在门外了。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像一条冰冷的****她的脖子。
她拢了拢大衣,走向路边的车。
拉开车门的瞬间,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绩琛。
“姜姒,”他的声音很急,像是一路跑着说话,“你快来一趟。”
“什么事?”
“我哥……我哥的书房里,有东西是给你的。”
她握着手机,半天没动。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绩琛顿了顿,话筒里传来他粗重的呼吸声,“但上面写着你的名字。还有一句话——”
“什么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绩琛的声音传来,很轻,像是在念什么不该念的东西:
“如果我死了,把这个交给姜姒。”
姜姒站在十一月的风里,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
远处有落叶被卷起来,打着旋儿,落下去,又卷起来。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是绩预的头七。
传说人死后的第七天,灵魂会回来,看看生前放不下的人。
她抬起头,看着灰白色的天空。
天空沉默,像一块巨大的裹尸布。那布把整个世界都裹住了,裹得严严实实,透不过气。
“走吧。”她对司机说。
“去哪儿,姜总?”
她顿了顿。
“绩家。”
车子发动,驶进十一月的风里。
后视镜里,绩氏集团的大楼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色的点,消失在灰白色的天边。
像一颗被遗忘的眼泪。
绩家的老宅在城西,是一栋三层的老洋房,**时期的建筑,外墙爬满了爬山虎,这个季节叶子都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藤蔓,像无数条干枯的血管,紧紧地缠在墙上。
姜姒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熟悉的铁门。
五年了。
她以为自已再也不会踏进这里。
铁门上有一块锈迹,形状像一滴眼泪。她上次来的时候,那块锈迹还没这么大。
门开了,绩琛站在里面,脸色比早上更难看了。眼眶底下两团青黑,像是被人揍了两拳。
“进来吧。”
她跟着他穿过院子,走进客厅。客厅里的一切都没有变,还是那套老式沙发,还是那架三角钢琴,还是那个壁炉——壁炉上方,摆着一张照片。
是绩预和她的结婚照。
她愣住了。
脚像是被钉在地上,动不了。
“我没让人动。”绩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我哥不让。他说,这房子里的东西,谁都不许动。”
姜姒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她穿着白色婚纱,笑得很好看。那是真的在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上扬,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她记得那天真的很开心,开心得以为一辈子都会这么开心。
绩预站在她旁边,难得地露出一点笑容,虽然嘴角的弧度很浅,但眼睛里确实有光。那光照着她,只照着她一个人。
那是他们最好的时候。
也是最假的时候。
可现在看来,那假里面,有多少是真的?
“跟我来。”绩琛说。
她跟着他上楼,走到书房门口。
绩琛推开门,侧身让她进去。
“那个盒子在书桌上。你自已看吧。我在楼下等你。”
他走了。
姜姒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里面。
书房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窗帘轻轻飘动,像一个苍白的幽灵。那幽灵飘啊飘的,飘得人心里发空。
她走进去,走到书桌前。
桌上放着一个木盒子,很旧,边角都磨圆了,露出底下浅色的木纹。她认得这个盒子——那是她送给绩预的第一个生日礼物,里面装的是一块手表。那时候她还没毕业,攒了很久的生活费才买得起。攒了三个月,每天少吃一顿午饭。
盒子上面贴着一张纸条,字迹是绩预的,潦草得像是在发抖:
“如果我死了,把这个交给姜姒。不要偷看。”
她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那字迹抖得厉害,像是写字的时候手在抖,像是整个人都在抖。
然后她伸出手,打开了盒子。
盒子里不是手表。
是一沓信。
最上面那封,信封上写着:
“给姜姒——如果你在恨我,就先看这封。”
她的手指顿了顿。
那“恨”字,像一根刺,扎进眼睛里。
然后她拆开信封,抽出信纸。
信纸上是绩预的字,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像是要把纸戳破:
“姜姒: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有件事,我瞒了你五年。
当年你父亲公司出事,那笔钱,确实是从绩家的账户转出去的。但经手人不是我,是我妈。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不知道。我知道的时候,事情已经发生了。
我查了五年,终于查到了真相。
那笔钱,是你父亲让我妈转的。
是他自已。
他的公司早就不行了,他需要一笔钱救命,又不想让你知道。所以他来找我妈,求她帮忙。我妈答应了,条件是你不能知道,因为我妈……一直不喜欢你,她觉得你配不上我。她不想让你觉得绩家欠你什么。
你父亲同意了。
后来公司还是没救回来,你父亲走了。
你恨我,应该的。
因为我没有告诉你真相。
我怕你知道以后,会更痛苦。你父亲那么要强的人,最后求到自已看不上的亲家母那里,还是没保住公司。这个真相,比恨我,更让你难受吧。
所以我背了这口锅。
五年了。
我不后悔。
唯一后悔的,是那天在民政局,没有告诉你——
姜姒,我爱你。
从第一次见到你,到现在,到死,都爱你。
可惜这句话,只能写在这里了。
如果你看到了,就当是风说的吧。
风说的话,不用当真。
绩预
绝笔”
信纸从她手里滑落,飘到地上。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信纸哗哗响,像无数只白色的蝴蝶,在地上扑腾着翅膀。那些蝴蝶飞不起来,只能在地上挣扎。
她低下头,看着那些字。
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
像是要把心掏出来,刻在纸上。
她慢慢蹲下去,把信纸捡起来。
手指在抖。
很厉害地抖。
那抖从手指漫到手腕,从手腕漫到手臂,从手臂漫到全身。
她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放回盒子。
然后她看见盒子底下还有一沓信。
每一封上面都写着日期——是他们离婚后,每一年她的生日。
她拿起最早的那封,拆开。
“姜姒:
今天是你的生日。不知道你有没有吃蛋糕。以前你过生日总要吃蛋糕,说没有蛋糕的生日不算生日。我那时候笑你幼稚,你说我冷血。
你说得对,我冷血。
但我现在想给你买蛋糕,没资格了。
生日快乐。
绩预”
她放下这封,拿起另一封。
“姜姒:
听说你升职了。很好。你一直都很厉害,比我想象的厉害多了。当年你说要去读M*A,我还笑你,说你吃不了那个苦。你瞪我一眼,说:绩预,你等着。
我等到了。
你做到了。
我真为你高兴。
绩预”
一封,又一封。
每一封都不长,几句话,像日记,又像自言自语。
可那些话里,有她不知道的五年。
五年里,有一个人,每年在她生日那天,坐在这里,给她写信。
五年里,有一个人,看着她升职,看着她成功,看着她变成另一个人。
五年里,有一个人,什么都没说。
最后一封,日期是今年,她生日那天:
“姜姒:
今天是你三十五岁生日。
我可能等不到你原谅我了。
没关系。
我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最大的错,是放你走。
如果还有下辈子,我一定早点告诉你真相。
或者,早点学会怎么爱你。
保重。
绩预”
她蹲在那里,抱着那个盒子,很久很久。
风还在吹,窗帘还在飘。
她忽然觉得冷。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来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从心里最深处漫上来的。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
窗外的天空灰白,像一块巨大的裹尸布。那布把她也裹住了。
她忽然想起,今天是他的头七。
传说人死后的第七天,灵魂会回来,看看生前放不下的人。
她低下头,看着盒子里的信。
“绩预,”她轻轻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已的,“你这个傻子。”
楼下传来绩琛的声音:“姜姒?你还好吗?”
她没回答。
她把信收好,盖上盒子,站起来。
腿有点麻,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她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等那麻慢慢退下去。
然后她拿起盒子,走出书房。
下楼的时候,绩琛在客厅里等着,看见她手里的盒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那嘴唇翕动着,像一条离开水的鱼。
“走吧。”她说。
“姜姒——”绩琛追上来,脚步声咚咚咚的,“那里面是什么?”
她站住了。
转过头,看着绩琛。
那张脸和绩预有七分像,尤其是眼睛,此刻正闪着和当年一样的光——困惑的,担忧的,小心翼翼的。那光照在她脸上,烫烫的。
“你哥,”她说,“是个傻子。”
绩琛愣住了。
她没再说话,抱着盒子走出门。
外面还在刮风,十一月的风,冷得刺骨。
她抱着那个盒子,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栋爬满枯藤的老洋房。
那些枯藤在风里晃动着,像无数只手,在跟她告别。
很多年前,她第一次来这里,绩预站在门口等她。
那天阳光很好,他穿着白衬衫,笑着朝她招手。
“姜姒,这边。”
她跑过去,跑到他面前。跑得太急,差点摔倒。
他低下头,看着她,眼睛里有光。那光暖暖的,像那天的太阳。
“欢迎来我家。”他说。
她抬起头,看着那栋楼,说:“你家真大。”
他说:“以后也是你家。”
她笑了。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得像上辈子。
她收回目光,抱着盒子,走向门口的车。
拉开车门的瞬间,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沓信的最后一封,日期是今年她生日那天。
可今天,已经是十一月了。
她生日是八月。
八月十五。
她低头看着盒子,眉头慢慢皱起来。
八月到十一月,三个月。
他写了那封信之后,还活着。
那三个月里,他在做什么?
为什么这三个月,他没有再写信?
她坐进车里,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帮我查一下,”她说,声音绷得像一根弦,“绩预今年八月到十一月,都去过哪里,见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
挂了电话,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眼皮后面是一片温热的黑暗。那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潮水,像记忆,像某个人的脸。
车子发动,驶出绩家老宅。
后视镜里,那栋老洋房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色的点,消失在灰白色的天边。
她抱着那个盒子,抱得很紧。
盒子里装着一个秘密。
一个她花了五年时间,用恨来掩盖的秘密。
可现在,这个秘密告诉她——
她恨错了人。
那五年的恨,像一座山,压在她心上。可现在这座山塌了,塌成一地碎石头。石头硌得她生疼,疼得喘不过气。
她闭着眼睛,感觉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下来。
凉的。
像雨。
她抬手摸了一下。
湿的。
她愣住了。
五年了。
她以为自已早就忘了怎么哭。
手机响了。
是刚才那个号码。
“姜总,查到了。”对方的声音有点奇怪,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绩预八月到十月,一直在住院。”
她睁开眼睛。
“什么病?”
对方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钟长得像一个世纪。
“胃癌。晚期。”
她握着手机,一动不动。
窗外的风还在刮,落叶打着旋儿,落下去,又卷起来。
她想起那天在殡仪馆,绩预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以为他是死了。
原来,他早就死了。
从八月开始,就在一点点地死。
一天一天,一夜一夜。
化疗,放疗,疼痛,呕吐,消瘦,绝望。
而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在开董事会的时候,他在化疗。
她在签**协议的时候,他在**。
她在恨他的时候,他在写那些永远不会寄出的信。
“姜总?姜总您还在吗?”
她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些落叶,看着那个灰白色的天空。
那天空压得很低,低得像是要塌下来。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盒子。
盒子里有一个人,用五年的时间,写了一堆永远不会寄出的信。
盒子里有一个人,用一辈子的沉默,换她五年的恨。
盒子里有一个人,到死都没等到她的原谅。
她抱着那个盒子,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彻底暗下来。
久到手机屏幕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然后她轻轻说:
“绩预,你赢了。”
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吹在她的脸上。
凉的。
湿的。
分不清是风,还是别的什么。
她抬起手,又摸了一下脸。
湿的。
真的是湿的。
她看着手指上那点水光,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难看,像哭。
像五年前,民政局门口,绩预的那个笑容。
“原来,”她轻轻说,“我还会哭。”
车子在夜色里穿行。
她抱着那个盒子,看着窗外一闪一闪的霓虹灯。
那些光落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像一场无声的烟火。
她忽然很想问他一句话。
如果那时候,你告诉我真相,我会不会原谅你?
可她问不了了。
他死了。
死在十一月的一个晚上。
死的时候,身边没有她。
她把盒子抱得更紧了一些。
盒子里,有一句话。
“姜姒,我爱你。从第一次见到你,到现在,到死,都爱你。”
她闭上眼睛。
“我也爱你。”她说。
可这句话,他也听不到了。
窗外的风还在刮。
十一月的风,冷得刺骨。
可她不觉得冷了。
因为心里有一个地方,空了。
空得透风。
第二章完
小说简介
都市小说《前男友的葬礼上,我签了收购协议》,男女主角分别是姜姒绩琛,作者“滨崎沁”创作的一部优秀作品,纯净无弹窗版阅读体验极佳,剧情简介:。,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无数只细小的冰针扎进毛孔里。她裹紧身上的黑色羊绒大衣,站在灵堂门口,看着正中央那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男人穿着她熟悉的深灰色西装,眉眼冷峻,唇角抿成一条直线——那是绩预惯常的表情,仿佛全世界都欠他八百万。。那是他们结婚第一年,集团年度会议上拍的。那天他坐在主位,她坐在他右手边,他全程没看她一眼。他的目光像冬天的风,从她脸上刮过去,不带一丝温度。而她全程保持着完美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