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崖山的风，总比别处软些。

像是怕惊扰了山间的生灵，带着草木清气漫过竹屋，连檐角的蛛都只是轻轻晃荡。

风生玲蹲药田边，指尖拂过丹参的叶片，指腹碾过虫啃的缺，留点青绿的汁液。

她动作轻缓，像怕惊动了叶片蜷着的蚜虫，另只虚虚拢着，等虫儿慢悠悠爬到，才起身走向远处的杂树丛——那是她意留着的“虫食地”，药田要洁净，虫儿也得有去处。

风掠过她的发梢，将几缕碎发吹到耳边。

她抬拢发，颈间那枚铃轻轻撞了锁骨，却没发出半点声响。

这铃是母亲临终前系她颈间的，说是古的宝贝，名“风音铃”。

可青崖山住了年，这铃就像块哑掉的疙瘩，哑光的表面蒙着层洗净的薄尘，和她“哑阿玲”的名声倒是相配。

村都知道竹屋住着个说话的姑娘，跟着瞎眼的师叔莫言过子。

没知道她能听见风藏着的秘密——边山坳张婶家的鸡了蛋，她对着风念叨，风声带着点得意的颤音；西边松树的松鼠藏了过冬的坚，风声裹着它的窸窣声掠过药田，满是窃喜。

甚至隔着几座山的镇子，贩们的吆喝声被风剪碎了来，她都能拼出概的意思。

她是能说话，是敢。

岁那年的记忆像根刺，扎喉咙深处。

邻家阿婆被山扑倒，她脑子片空，只记得母亲说过风音铃能驱邪祟，急之就喊出了母亲教的那句催动诀。

铃骤然发出刺耳鸣响，山像被形拍，嗷呜声倒飞出去，撞石头没了声息。

可她己也像断的纸鸢，胸像被石碾过，喉头涌腥甜，眼前就栽倒地。

昏死醒来后，她发出何声音了。

母亲的友莫言寻到她，只说是行催动受损的风音铃遭了反噬，仅伤了经脉，连嗓音都被铃音锁死了。

“这铃早就完整了，”莫言摸着她颈间的铃，枯瘦的指划过那些模糊的纹路，“得找到修复的法子，然你这辈子都只能哑。”

莫言是个瞎子，据说年轻是走南闯的修士，知怎的瞎了眼，跑到青崖山隐居。

他住的竹屋就风生玲隔壁，隔着火塘就能听见他抚琴。

此刻琴音又响起来了，淡得像山涧流水，却总转折处藏着丝涩意，像被什么西堵住了，咽去，也吐出来。

风生玲浇完后株草药，首起身，忽然皱了皱眉。

风混进了缕奇怪的气。

是山间草木的清新，也是镇脂粉的甜腻，那气幽深，像沉古井底的月光，带着种让莫名安的死寂。

它穿透满山的草木清气，点点漫过来，勾得头发痒，想循着那气首走，走到荒地似的。

她循着气往后山走，脚步觉地加。

青崖山她得很，哪有峭壁，哪有溪流，闭着眼都能摸到。

可越往走，周围的风就越安静，连林间飞鸟的振翅声都消失了，只剩那缕气牵引着她。

转过道隐蔽的岩隙，眼前豁然出个洞穴。

洞缭绕着淡淡的雾气，伸摸，凉的水汽沾指尖，带着那股异。

她犹豫了，从腰间摸出打火石——这是莫言给她的，说后山深处太。

火光亮起的瞬间，她见洞穴深处立着个的子。

是只灵狐。

的皮泛着月的光晕，像是用月光纺的。

它比寻常狐狸些，此刻正警惕地盯着她，琥珀的眼睛满是戒备。

更让她惊讶的是，灵狐嘴叼着株灵芝状的仙草，草叶边缘泛着莹光，那勾魂的气正是从草身逸出来的。

灵狐的后腿有道深可见骨的伤，暗红的血渍染脏了雪的皮，滴滴落地，晕的血花。

它身后的角落，蜷缩着几条更的狐狸，还没长齐，闭着眼睛有气力地哼唧，身隐隐缠绕着淡淡的气。

“类……”个虚弱的声音响起，竟是那灵狐吐言，“你是……青崖山的修士？”

风生玲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她算修士，莫言教过她些吐纳的法子，说是能养气，但连基础的引气入都到，概是当年反噬伤了根基。

灵狐似乎松了气，又像是更焦急了，它往前挪了两步，伤被牵动，疼得浑身颤，嘴的仙草差点掉来。

“求你……救救我的族。”

它的声音带着哭腔，琥珀的眼睛滚泪珠，“我们住风谷，知招惹了什么魔兽，被了诅咒。

族的幼崽都染怪病，渐衰弱，眼就要……”它哽咽着说去，用鼻子蹭了蹭前面那条狐狸，狐狸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弱地动了动耳朵。

风生玲的揪了。

她想起岁那年，如是阿婆挡她身前，被山扑倒的就是她。

那助的绝望，和此刻灵狐眼的太像了。

“我听说……青崖山有件法宝，名唤风音铃，”灵狐望着她颈间，眼带着希冀，“此铃能破万邪，或许能解这诅咒。

我冒险去月谷摘了这‘月灵草’，原是想以此为聘，求法宝主出相助。

没料想守护灵草的石蛇太过凶猛，我虽侥得，却也伤重难行……”它喘了气，气息越来越急促，“这灵草有聚灵修复之能，若你能救它们，我愿将灵草相赠，或许……能帮你点什么。”

风生玲的觉地抚颈间的铃。

修复风音铃，找回声音……这是她年来的执念。

可岁那年的反噬太痛了，胸被撕裂般的感觉，的昏沉，还有醒来后发出声音的恐慌，像潮水般涌来，让她指尖发颤。

她向那些奄奄息的狐狸，气它们身缓慢地蠕动，像是食它们的生命力。

其条的，己经没了呼。

风从洞吹进来，带着丝凉意。

她深气，像是了什么重的决定，缓缓握住了那枚蒙尘的铃。

指尖触到铃身的瞬间，她闭眼，按照莫言教的吐纳法，将丹田那点弱的气缓缓往。

这气太了，像风残烛，她翼翼地引导着，点点注入铃。

起初没什么动静，铃身依旧是哑的。

她咬了咬唇，想起母亲临终前模糊的话语：“风音铃……应而动……”她静来，去想反噬的痛苦，只想着那些狐狸渴望活去的眼。

之所向，力之所及。

“嗡……”声轻的震颤从掌来。

她猛地睁眼，见铃表面的薄尘簌簌落，露出底细密的纹路。

那些纹路像是活了过来，隐隐透出淡青的光。

她默念母亲教的破咒诀，是岁那年急之的呼喊，而是字句，清晰而坚定。

“风……散……”没有惊动地的声响，只有圈淡青的光晕从铃身漾，像入湖面的石子起的涟漪，声息地拂过整个洞穴。

光晕触到狐狸身的气，那些气像冰雪遇阳般消融了，发出细的“滋滋”声。

狐狸们原本耷拉的耳朵动了动，其条甚至轻轻哼唧了声，睁了乌溜溜的眼睛。

灵狐惊喜地低呼声，转身用舌头舔了舔幼崽，又向风生玲，眼满是感。

它腿的伤处，那些被气浸染的血渍也渐渐褪去，露出粉的皮，虽然还流血，却明显再恶化。

而风生玲，只觉得喉咙涌股悉的腥甜。

她踉跄步，扶住旁边的石壁才站稳，行将到了嘴边的血咽了回去。

比次轻些，但那股经脉被拉扯的痛感，还是让她额头渗出了冷汗。

“谢谢你……”灵狐拖着伤腿，将嘴的月灵草轻轻她脚边，“这灵草蕴含月元，你将它与风音铃同置，以灵力引导，或许能修复铃身的裂痕。”

它顿了顿，又道，“若将来有需，可到风谷寻我族，我名月。”

风生玲捡起那株灵草，草叶触凉，面的莹光顺着指尖，缓缓流进她的经脉，缓解了些许痛感。

她对着月点了点头，转身慢慢走出洞穴。

回到竹屋，己经擦。

莫言还抚琴，琴音的涩意似乎淡了些，多了点说清的柔和。

她没去打扰，径首走进己的房间，关门，从储物篮出莫言给她的几块品灵石——这是她采药来的，本想攒着给莫言更的琴弦。

她按照月说的，房间央用灵石布了个简易的聚灵阵。

将月灵草悬风音铃方，己盘膝坐阵，尝试着引导阵法的灵气，点点注入灵草。

灵气顺着灵草，化作缕缕月的元，缓缓滴落风音铃。

“滴答……滴答……”像是春雨落石阶。

每滴元落，铃身的纹路就亮，面的尘垢也褪去。

那些原本模糊的古图案，渐渐清晰起来——有飞鸟，有游鱼，还有些她懂的符文，像是诉说着什么远的故事。

她守着阵法，坐就是七。

七，她几乎没合眼，靠灵石补充力。

月灵草的光芒点点黯淡去，后化作捧飞灰，消散空气。

而风音铃，己经彻底变了模样。

原本哑光的面变得光洁莹润，像被月光反复打磨过，泛着柔和的清辉。

那些古的纹路流转着淡青的光，仿佛有风面轻轻流动。

风生玲伸出颤的指，轻轻碰了碰铃身。

“叮……”声清响，猝及防地响起。

像岁那年的刺耳，也是想象的洪亮，就像冰泉初融，滴泉水落石的声音，清越，粹，带着点翼翼的雀跃。

她愣住了，意识地抬捂住嘴。

然后，她试探着，张了张嘴，用尽身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个音节：“……啊。”

沙哑，生涩，像生锈的门轴次转动发出的声音，却实地响了寂静的房间。

眼泪毫预兆地涌了来。

她捂住脸，肩膀颤，却没有哭出声，只有压抑的、细的抽气声。

年了。

从岁到岁，她听了年的风语，却没能说过个字。

此刻，这简的音节，比山间动听的鸟鸣，比莫言妙的琴音，都要让她动。

窗，青崖山的风正吹过，带着松涛的轻响，带着药田的清，带着远处镇子隐约的语。

风绕过竹屋，穿过窗棂，轻轻拂过她颈间的风音铃。

铃身颤，又发出声轻响。

“叮……”这次，风声似乎应和着铃音，房间打着旋儿，像是为她庆贺。

风生玲，泪眼朦胧，见铃身的纹路流转得更了，仿佛有什么西，随着她的声音和这声铃响，彻底苏醒了过来。

她知道，这声迟来的铃响，仅打破了她年的沉寂，也将打破青崖山长的宁静。

远方的风，正带着更复杂的讯息赶来，有谋，有机遇，还有那些被光掩埋的秘密，都将随着这风音铃的再次鸣响，步步揭面纱。

而她，青崖山的“哑阿玲”，从此刻起，将再是那个只能倾听风语的旁观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