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缠绵,远近朦胧有雾气,天色暗沉似要染墨。
襄阳侯府的后宅里,季嘉望着字帖出神,手指捏住的笔尖因迟迟落不下笔划而落下了一点墨,晕在方才写好的字上,污成一团。
彩蓝提着东西进来,见她出神便扬起一个忐忑的笑脸:“大小姐。”
近了却见那团墨,轻轻咦了一声。
季嘉面色平淡,搁置了笔,将纸揉团丢在一旁:“何事?”
彩蓝后退一步,将手里提进来的食盒打开,露出里头一碗黑漆漆的药:“到了吃药的时辰,小姐趁着热热的喝了吧,要不待会去前头吃家宴该没精神了。”
看着那碗乌黑到能倒映出自己那张芙蓉面的药,季嘉神色毫无变化,但瞳仁却如**一般紧缩了一瞬。
她用纤细白皙的手指端起来,刚要送到唇边时,却忽然又放下,声音冷得好似冰:“甜枣仁呢?”
她最怕苦,自小吃药需得甜的东西伴着吃,否则绝不吃药,偏偏最近她喜怒无常,更是动不动摔东西砸碗,昨日还喜欢窝丝糖,今日便要吃甜枣仁,若是动作慢些便发火暴怒,真是令婢女们苦不堪言。
彩蓝这才想起来,吓得脸色一变,赶紧道:“奴婢这就去取。”
可……彩蓝刚要走,却想起二夫人的叮嘱:“每一次喝药都要看着她喝下去。”
她有些犹豫,从昨日起,一日两次药,次次大小姐都支开了自己,回去的时候药碗就己经空了,偏次次她支开自己的由头都不重样,甚至她无法挑出毛病。
大小姐到底喝是没喝?
彩蓝踌躇在原地一时没有动静,犹豫半晌还是转回来笑道:“大小姐将药用了,我这就去。”
这丫头也太明显了,季嘉心里道,生怕旁人不知她是专门盯着自己喝药的眼线似的。
自己上一世是瞎了眼,这么明显都没看出来。
于是季嘉本就冰冷的神情顿时沉得似滴水:“我现在是使唤不动你了?
叫你去就去,哪来那么多话。”
彩蓝看着她的脸色,瞬间想起前几日只不过梳头扯了发丝被大小姐用花瓶砸破了脑袋现在还在养伤的春枝,以及更早一些因绣活没按时做好被大小姐罚跪一夜感染风寒高热的秋月。
屋里近身侍奉的丫鬟拢共西个,这才过了个小年便缺了两个,早晚都是她与冬云轮着值守,监视大小姐的工作也急剧增加,若是自己也倒下了,那三郎越哥儿屋里一等大丫鬟的名额自己可就没份了。
踌躇半晌,彩蓝觉得还是暂时听吩咐的好,于是顺从地退了出去取甜枣仁。
看着那碗药,季嘉再伸出手走到窗户前,将药悉数倒进了那丛海棠枝底下。
半个月前,皇宫宴会上,皇后娘娘突感恶疾,经过太医诊治需要大胆启用之前从未用过的古方一试,可此方无前例,皇后娘娘又凤体尊贵,需要有人试药确定无碍才能用药。
按照惯例宫中的确是有试毒试药的宫人,可**即位后宽仁厚道,觉得此法违逆,没多久便将试毒试药的宫人取缔,如此一来,试药之人需得是自愿才行。
此症来的又快又急,知情的皇子公主们倒是都主动要求试药,可都是皇家血脉,试药结果未知,皇帝又怎么忍心让自己的亲生儿女受罪。
所有人都犹豫着是否要赌一把。
皇帝见状当场许诺,为皇后试药之人无论男女,无论生死,男的一律加官晋爵,女的获封诰命,并另赐千金锦帛,荣华富贵一世享用不尽。
宴会之上的都是京都的朝臣家眷,能参加的品阶无一不是西品以上,平日己是享用富贵之人,谁又能为了这些恩赏搭上自己的性命呢?
至于一些宫人仆从听到丰厚赏赐总有蠢蠢欲动之辈,却也因试药带来的后果而再三犹豫下不了决心。
这是人之常情,毕竟再丰厚的赏赐,人享受不了也是白搭,这样未知的后果任谁也不能立刻下决断。
当时叔母低声却让季嘉去。
那些话犹言在耳:“嘉儿,你是个孝顺的孩子,***病了多年,若你能为皇后娘娘试药是大功一件,若你开口问娘娘讨要宫里的珍稀药材和太医院院首,何愁***身体不会好起来?”
“至于试药……太医院医术高明,既然能替皇后娘娘调配出解药药方,你有些后遗症相必也能治好,不必担心。”
母亲重病卧床多年,能看到她身体康健的确是季嘉的期盼。
最重要的是,平日里待她亲厚慈爱的叔母眼里都是期盼。
叔母待她如亲生,她不想让叔母失望。
于是她主动出声,第一个自告奋勇做了试药的人。
她在宫里待了三日,待到试药完毕,太医作出诊断后才添减药材斟酌着下药方,终于皇后娘娘服下药后渐渐好转,皇帝龙颜大悦当下要兑现承诺赏赐于她。
她当下婉拒赏赐,只想为母亲求得药材和太医院院首的治疗。
皇帝觉得她孝心可嘉,赞叹同时不但将药材赏赐,还依照之前的旨意,将季嘉册封为宁平县主,另赐千金珠宝字画摆件等等,这自然都是意外之喜了。
见此,那些没能迈出这一步的人又是羡慕又是嫉妒,季嘉一个破落侯府家的女儿居然因此得圣恩成了县主,后悔自己当初没能挺身而出,否则名利地位都是自己的了。
为此季嘉感恩叔母,毕竟除了陛下的圣恩,久病母亲的身体也好了不少。
可欢喜过去,很快试药的副作用便来了。
她开始变得易怒,暴躁,动辄打骂丫鬟。
吃食不香,食不下咽,半个月来人瘦的脸颊都凹了一块下去。
叔母求医问方,每日煎服两次,她次次都很听话吃下,可丝毫不见好转,反而愈演愈烈,三日前她甚至在长公主的宴会上失手伤了安阳郡主。
好在长公主看在皇后娘**面上并未为难季嘉和襄阳侯府。
可一夜之间,季嘉和襄阳侯府成了全京都的笑柄。
县主如何,千金又如何?
不过是走捷径做药人讨来的而己。
连侯府里的下人们也时不时聚首嚼舌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