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陈默就起来了。
他把堂屋竹榻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又去井边打了一桶水，放在灶房门口。
阿婆站在门槛上，把一个红布包塞进他手里：“十两碎银，一分不少。
王婆子在村口等你。”
陈默点点头，眼神沉静。
“记住，”阿婆压低声音，“若他们不肯签断亲书，就让王婆子提一句——《大周律》有载：强卖良女为妾者，杖八 十，流三千里。”
陈默眸光一凛，攥紧了布包。
他转身出门，背影挺首如青竹。
柳家老屋还关着门。
陈默敲了三下，无人应。
王婆子上前，用拐杖重重敲门：“柳老三！
开门！
陈家来提亲了！”
屋里传来骂声：“谁大清早吵丧？”
门“哐”地拉开，柳叔披着褂子，睡眼惺忪。
看见陈默和王婆子，先是一愣，随即冷笑：“哟，哑巴也敢来提亲？
提谁？”
王婆子扬声道：“提你侄女柳晚！”
“柳晚？”
柳婶从里屋冲出来，头发散乱，“她人呢？”
王婆子不答，只问：“昨夜可有人逃出你家？”
夫妻俩对视一眼，脸色骤变——昨夜锁了阿晚的房门，今早竟没动静！
他们冲进偏屋，只见窗户大开，包袱不见，人己无踪。
“这赔钱货！”
柳叔怒骂，“竟敢跑？”
王婆子冷冷道：“人己到陈家。
今日来，是替陈家下聘，求一张断亲字据——自此两清，永不相扰。”
柳叔眼珠一转，忽然笑了：“断亲？
行啊！
二十两银子，少一个子儿都别想带走她！”
王婆子皱眉：“你昨日不是说，十两就肯放人？”
“那是卖给李老头！”
柳叔叉腰，“如今她跟了哑巴，名声坏了，我们还得担个‘纵女私奔’的罪名！
不加价，谁干？”
陈默站在一旁，拳头慢慢攥紧。
王婆子却笑了。
她慢悠悠从袖中掏出一张纸：“那正好。
我这儿有份状子，告你‘逼良为妾，囚禁孤女’。
要不要我这就送去县衙？
听说新来的县令，最恨买卖人口。”
柳叔脸色唰地白了。
大周律明文规定：良民女子不得强卖为妾，违者重罚。
前月邻村就有富户因此被抄家流放。
柳婶赶紧拉住丈夫，低声：“……十两就十两吧，总比吃官司强。”
柳叔咬牙，狠狠瞪了陈默一眼：“十两！
现银！
字据写明——她往后死活，与我柳家无关！”
王婆子点头：“请里正和两位族老作保，当场画押。”
半个时辰后，字据写成。
柳叔按了手印，银子入袋，嘴上却啐了一口：“嫁个哑巴，活该穷死！”
陈默没看他，只接过字据，小心折好，贴身收起。
青溪河畔，晨雾未散。
阿晚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锅铲，远远望见村口人影。
陈默回来了，身后跟着王婆子和几位长辈。
她心跳如鼓，却强迫自己转身盛粥。
灶上煨着热腾腾的玉米粥，配梅干菜和新蒸的饼子。
阿婆特意开了坛咸鸭蛋，蛋黄油亮，香气扑鼻。
“成了。”
王婆子一进门就笑，“字据在这儿，全村作证——柳晚，从此是陈家的人！”
“你叔拿了十两碎银，签了字据，****写着：自此断亲，永不相扰。”
阿晚手一颤，勺子子差点掉进锅里。
十两银子——那是陈家多少年的积蓄？
她猛地看向陈默，仿佛那不过是买了一袋米。
阿婆拍拍她的手：“傻孩子，别想太多。
他既应了你进门，就该护你周全。”
阿晚低头盛汤，眼泪砸进碗里，没让人看见。
午后，请了里正和几位邻里。
没有锣鼓，没有花轿，只在堂屋摆了三桌粗席：腌萝卜、炒花生、炖豆腐、咸鸭蛋，还有阿晚熬的一小碟梅子酱。
有人笑着道喜，也有人压低声音议论：“柳家那丫头，放着好人家不嫁，偏跟个哑巴过？”
“怕不是脑子坏了……”阿晚听见了，只安静地给客人添茶，嘴角噙着笑，没辩解一句。
日子是自己过的。
好不好，只有自己知道。
傍晚送走客人，阿婆坐在门槛上择豆角。
“阿晚啊，”她忽然开口，“你知道吗？
默儿小时候，可会说话了。”
阿晚蹲到她脚边。
“五岁就能背《千字文》，见人就喊叔叔伯伯，活泼得很。”
阿婆眼神悠远，“那年冬，发高烧三天三夜，等退了，嗓子就坏了。”
她顿了顿，摸了摸阿晚的头：“可他没哭，也没闹。
六岁就开始帮我编筐，七岁下地插秧，十岁能独自进山打猎……从没让**过心。”
阿晚轻声说：“他很好。”
“是啊，”阿婆笑了，“就是太闷。
我总怕他这辈子，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她握住阿晚的手：“如今有你，我就放心了。”
夜深了，阿晚在灯下缝补衣裳。
陈默坐在院中磨镰刀，月光落在他肩头。
他忽然停下，从怀里掏出一小把晒干的艾草，轻轻放在她窗台上。
阿晚看见了，没说话，只是把艾草收进针线筐里。
阿婆收拾完碗筷，走到两人面前，轻声说：“去歇吧。
屋子我收拾好了，被褥都晒过。”
阿晚脸微红，低声道：“阿婆，我……傻孩子，”阿婆打断她，眼里含笑，“你们己是夫妻。
他不会欺负你，你也不用怕。
先好好睡一觉，养养身子——往后日子长着呢。”
陈默站在一旁，没看阿晚，只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走进屋内。
灯影摇晃，照见干净的床铺、新挂的竹帘、窗台上一小束野菊。
阿晚坐在床沿，心跳如鼓。
陈默吹熄油灯，在另一侧躺下，中间隔着半尺空隙。
屋里很静，只有窗外虫鸣。
阿晚闭上眼，忽然听见他极轻地说了一个字——不是完整的话，只是一个模糊的气音，像风吹过竹林：“……安。”
她没回应，只是把被角拉高了些。
这一夜，没有言语，没有触碰，只有两道均匀的呼吸，在黑暗中慢慢同步。
而青溪村的月光，静静洒在窗棂上，像为这对沉默的新人，盖上了一层银纱。
这一日，没有喧嚣，没有誓言。
可青溪村都知道——柳晚嫁给了陈默，而陈默，用十两银子，换回了一生的安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