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春月。

洛阳宫闱，风雨欲来。

刘协阵剧痛醒来，是身的痛，而是源脑深处，仿佛有根钢针搅动记忆。

他猛地睁眼，到的并非悉的花板，而是悬于头顶的繁复流苏帐幔，空气弥漫着股他从未闻过的、混杂着草药与熏的奇异味道。

“协儿，协儿可是醒了？”

个苍却严的声音耳畔响起。

刘协转过头，勉聚焦。

位身着贵深衣、头发花但梳理得丝苟的妇正关切地望着他。

她眼角的皱纹深刻，但眼透出的光却容觑。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个陌生的童音发出：“水……！

取蜜水来！”

妇立刻令。

名侍应声而退，很端来只漆木托盘，盘盛着尊巧的铜耳杯。

妇亲接过，用匙舀起勺，翼翼地递到他唇边。

董太后舀蜜水的匙突然卡顿，匙柄刻着的“协”字被拇指磨得发亮。

“这是你周岁，祖母命刻的。”

她声音轻颤，“那你抓周，偏选了这匙，旁笑说‘子爱甜’，只有祖母知道……”她没说完，喉间哽住。

刘协却记忆碎片见：己抓着匙砸向何后来的如意，奶声喊“祖母抱”。

甘甜的液滑入喉咙，刘协混沌的意识清明了些许。

他顾西周，雕梁画栋，陈设古朴，数名身着曲裾深衣的侍垂侍立，气敢出。

这是剧组，也是梦境。

脑那属于己的记忆碎片疯狂涌动——董太后、何后、子辩、蹇硕、张让……个又个名字，幕又幕的宫廷常，终汇个让他遍生寒的身份。

刘协，汉灵帝次子，未来的汉献帝。

而眼前这位，便是他的亲祖母，孝仁后董氏，当今的董太后。

“祖母……”他又次，声音带着孩童的稚，但眼深处却己是惊涛骇浪。

他了刘协，个岁的孩童，个即将被推风浪尖的傀儡。

是年，公元年，汉灵帝刘宏己经病入膏肓，随可能驾崩。

场决定运的血腥风暴，己宫闱酝酿。

董太后见他智清醒，脸露出丝欣慰，但旋即又被忧虑笼罩。

她抚着刘协的额头，轻声道：“协儿，你前落水，热退，可把祖母吓坏了。

得苍庇佑。

你且安休养，宫之事，有祖母。”

刘协凛。

落水？

他继承的记忆，是他御花园玩耍，被子刘辩的侍“慎”撞入池。

何后之子刘辩，年长于他，轻佻，却因是后所出、戚势，被立为太子的呼声。

而己，虽为王所生，但素得灵帝喜爱，兼有祖母董太后后宫支撑，被为刘辩的胁。

这次“落水”，绝非意。

他攥紧了盖身的锦被，指节因用力而发。

他是那个历史逆来顺受的汉献帝，他是个来后的灵魂，深知接来发生什么。

灵帝驾崩，蹇硕谋诛何进反被，董太后被何进逼死，何进再被常侍诱，袁绍、袁术引兵入宫，屠尽宦官，后董卓趁入京，废帝刘辩，立他为帝……从此，他的生便是部漫长的屈辱史，崩离析，汉室倾颓，首至曹丕汉。

行，绝能坐以待毙。

他仰起脸，望着董太后，眼蓄起泪水，恰到处地表出个孩童受惊后的脆弱与依赖：“祖母，协儿怕。

水冷，协儿以为再也见到祖母了。”

董太后见状，疼地将他揽入怀，声音也冷了：“痴儿，莫怕。

有祖母，谁也伤了你。

你生歇着，祖母去给你请太医令再来瞧瞧。”

“谢祖母。”

刘协顺从地点头，却飞速盘算。

董太后是己眼唯的依靠，但历史证明，她并非何进与常侍的对。

他须用己越的认知，为己，也为这位唯疼爱他的亲，谋条生路。

董太后起身，正欲吩咐去太医，殿名门疾步入，压低声音禀报道：“太后，何后来了，说要探望协子。”

殿空气瞬间凝滞。

董太后脸的温消失得踪，取而之的是丝冷硬的戒备。

她与儿媳何氏之间的明争暗，早己是宫公的秘密。

“让她进来。”

董太后淡淡地吩咐，声音听出喜怒。

她转身理了理刘协的被角，低声告诫：“协儿，记住，你是子之子，身份尊贵，怕她。

万事有祖母。”

刘协苦笑，怕？

他怕的是何后，而是那法逆转的历史洪流。

但他面只是用力点头，装出懵懂而信赖的模样。

片刻后，佩叮当声由远及近。

何后众宫和宦官的簇拥，仪态万方地走了进来。

她年约，容貌艳丽，凤目含，嘴角噙着抹似温和，实则疏离的笑意。

“妾参见太后。”

何后屈膝，行了个礼，目光却径首落榻的刘协身。

“后礼。”

董太后坐榻边，并未起身，语气淡，“协儿病初愈，身子还弱，后有了。”

“协儿亦是本宫孩儿，他身有恙，本宫岂能忧？”

何后说着，款步走到前，目光锐地审着刘协的脸。

“协儿气尚可，想来己碍。

辩儿昨还念叨着，说许未见弟，想来寻他耍子呢。”

刘协冷笑，刘辩想的恐怕是跟他玩耍，而是想他死了没有。

但他能表出何敌意。

他挣扎着想坐起身行礼，发出虚弱的声音：“协……协见过母后。”

何后伸虚扶把，笑道：“躺着便，病多礼。”

她眼转，向董太后，“母后，协儿聪慧过，陛也常赞他类己。

只是这身子骨，似乎孱弱了些。

若接到妾的长秋宫，由妾与辩儿同照料，兄弟二也个伴，得孤。”

此言出，董太后的脸彻底沉了来。

这是赤的夺子，意图将刘协置于她的掌控之。

“劳烦后。”

董太后冷冷回绝，“协儿幼由身抚养，早己习惯。

况且，陛也说过，协儿静，宜于清修。

长秋宫多事杂，恐扰了他养病。”

“母后说的是。”

何后笑容减，仿佛丝毫未觉察到董太后的怒意。

她从侍接过个锦盒，打来，面是株晶莹剔透、雕工湛的灵芝。

“此乃西域所贡暖，听闻有安定惊之效。

来赠予协儿，望他早康复。”

刘协着那灵芝，入温润，但他感受到的，却是刺骨的寒意。

这是示，也是试探。

他没有去董太后，而是抬起头，用清澈邪的眼睛首何后，声音，但字字清晰：“谢母后赏。

只是协儿听太傅说，‘君子故，去身’。

协儿功，敢受此重礼。

待协儿病愈，能为父忧，为母后尽孝，再来求母后恩典。”

这话说得滴水漏。

既表了孩童的守礼，又暗含“敢居功”的谦卑，更将“父”抬了出来，堵住了何后可能有的何说辞。

何后脸的笑容次出了些的僵硬。

她深深地了刘协眼，似乎想从这个岁孩童的脸出些什么。

个病初愈的孩子，竟能说出如此条理明、进退有据的话？

董太后眼则闪过丝诧异与赏。

她原以为孙儿只是聪慧，却想竟有如此智。

她顺势接过话头：“后听见了？

协儿这孩子，就是太懂事。

既然如此，这，后还是先收回吧。

意，身与协儿都领了。”

何后骑虎难，若再坚持，反倒显得她居叵测。

她干笑声，合锦盒：“也罢，既是协儿意，本宫便求。

你生休养，本宫改再来你。”

说罢，她再多留，转身带着众离去。

她走后，殿的气氛才稍稍缓和。

董太后长出了气，重新握住刘协的，只觉得掌温热，似先前那般冰冷。

她着己的孙儿，眼复杂：“协儿，你……何学说这些话了？”

刘协知道，己刚才的表己经引起了祖母的注意。

藏拙固然安，但眼的绝境，他须展出足够的价值，才能让董太后将他为个可以商议的“盟友”，而仅仅是个需要保护的“孙儿”。

“祖母，”他坐首了些，严肃，与他的年龄相称，“父病重，宫浮动。

协儿想为祖母的负累。”

董太后闻言，既是酸楚又是欣慰。

她叹了气：“你都出来了……是啊，你父他……唉。

何屠夫家仗着戚之势，愈发骄横。

若非忌惮身与骠骑将军，怕是早就逼着陛立辩儿为储了。”

她的“骠骑将军”，指的是她的侄子，董重。

但刘协知道，董重虽身居位，却是个庸才，根本法与握京城兵权的将军何进抗衡。

就此，又名宦官匆匆入，却比先前那位恭敬得多，甚至带着几紧张。

他跪伏地，声音压得低：“启禀太后，军校尉蹇硕，求见。”

蹇硕！

刘协的脏猛地跳。

这个名字的量，比何后重得多。

蹇硕是汉灵帝信的宦官，西园八校尉之首，握军，是灵帝用来衡何进的重要子。

根据灵帝的遗命，正是蹇硕，负责辅佐他刘协登基。

董太后振：“请！”

蹇硕很走了进来。

他身材魁梧，面沉，毫寻常宦官的谄之态，反而带着股军的肃之气。

他进殿后，先是对董太后行礼，随后目光便落了刘协身，仔仔细细地打量。

“奴婢参见太后，见过协子。”

蹇硕的声音沙哑低沉。

“蹇常侍多礼。”

董太后示意他起身，“协儿刚醒，你便来了。

可是陛有何旨意？”

蹇硕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他走近几步，压低声音道：“太后，陛……恐多。

陛弥留之际，曾召奴婢入，亲嘱托，言协子沉稳聪慧，有太祖之风，可继统。

并命奴婢……诛何进，以绝后患。”

此话出，犹如地惊雷。

董太后呼滞，眼发出烈的采。

这是她梦寐以求的结！

但刘协却如坠冰窟。

历史的轮，毫差地碾压过来。

蹇硕确实有此计划，但他为厉荏，计划泄露，终反被何进所。

而他诛何进的计划，也首接导致了宦官集团与戚集团的血腥火拼，给了董卓可乘之机。

“诛何进？”

董太后喃喃语，动得颤，“！

！

何屠夫早就该死了！

蹇常侍，你准备何动？

身与董重，定力助你！”

“太后息怒。”

蹇硕沉声道，“何进党羽众多，掌控武库，非击可擒。

奴婢打算，待陛行之后，秘发丧，矫诏召何进入宫，由我等伏兵于殿，举之。

而后，再拥立协子为帝，昭告。”

计划听起来衣缝，但刘协知道，这计划的每个节都充满了致命的漏洞。

他能再沉默了。

“蹇常侍。”

他忽然，清脆的童音肃的空气显得格突兀。

蹇硕和董太后都诧异地向他。

刘协深气，首着蹇硕的眼，缓缓说道：“何将军乃之重臣，统领兵。

若罪而诛，恐服，京师动荡。

此事，是否应从长计议？”

蹇硕眉头皱，显然没料到个岁的孩子出质疑。

他沉声道：“殿，此乃陛遗命。

何进死，殿与太后便宁。”

“祖母，蹇常侍，”刘协的声音，却透着股容置疑的冷静，“协儿也知将军势，对我与祖母怀轨。

但……动之前，协儿有个问题。”

董太后此刻对这个孙儿己敢觑，温言道：“协儿且说。”

刘协伸出根指：“其，将军入宫，有亲兵护卫。

宫伏兵，能否击得？

若有走脱，其弟何苗、部将袁绍等引兵来攻，宫城可能守住？”

他又伸出二根指：“其二，若功诛何进，其部众群龙首，将。

京师之，谁能弹压？

是仅有军的蹇常侍，还是……远水难解近渴的董骠骑？”

后，他伸出根指，目光灼灼地着蹇硕：“其，也是重要的点。

矫诏臣，乃取之道。

悠悠众，将如何待新君？

是赞颂新君决，还是……斥责我等名正、言顺？”

个问题，如记重锤，敲董太后与蹇硕的。

他们只想着除去腹患，却从未如此深入地思考过后。

殿寂静声，只剩沉重的呼。

良，蹇硕才沙哑地，眼次对这个岁的子露出了正的惊异与审：“殿……此言，是何所教？”

刘协摇了摇头，脸露出丝符合年龄的迷茫与悲伤：“教我。

只是协儿想再到有因我而死，更想到祖母……身陷险境。

协儿……害怕。”

这流露，彻底打消了董太后的后丝疑虑。

她将刘协紧紧抱怀，泪水夺眶而出：“我的孩儿，是祖母糊涂了，是祖母糊涂了啊！”

她抬起头，向蹇硕，眼己然同：“蹇常侍，协儿所言，可察。

此事，确需从长计议。”

蹇硕脸晴定，他身为帝王腹，刚愎，本愿听孺子之言。

但刘协的个问题，却句句切要害，让他得重新审整个计划的风险。

刘协靠祖母温暖的怀，却是片冰冷。

他知道，仅仅阻止蹇硕的刺计划是远远够的。

这只是他踏入这片权力绞机的步。

何进须死，宦官也须被清除，但绝能是以这种同归于尽的方式。

他需要力量，需要盟友，需要个能打破历史宿命的契机。

渐深，蹇硕怀着满腹事告退。

董太后也因今之事力交瘁，嘱咐侍生照后便回宫歇息。

殿终于只剩刘协。

他躺，睁着眼，望着帐顶的暗，毫睡意。

的应对耗尽了他所有力，但脑却异常清醒。

他知道，何后今的试探只是始，蹇硕的计划虽然被他暂劝止，但以其刚愎的格，未正弃。

他须救。

就这，他听到窗来其轻的响动，像是衣袂摩擦的声音，闪即逝。

他紧，侧耳倾听。

阵压抑到致的窃窃语，断断续续地飘了进来。

“……将军那边……能再等了…………太后己经起了疑……须他动之前…………药……交给长秋宫的……就说……是太医令新配的安汤……”长秋宫！

何后的居所！

药！

刘协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他们竟是要对董太后毒！

而且，听这气，似乎何进那边也策划着什么。

两派势力，都己图穷匕见，准备撕破脸皮了。

暗，个岁孩童的眼，闪过了丝属于这个的、冰冷彻骨的意。

他缓缓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

他知道，留给他的间，多了。

这盘，他须亲来。